## 一
建国第一次听说微信,是2013年秋天。
县城的手机店里,老板帮他往新换的智能手机上装软件,随口问了一句:“你微信装不装?”
建国站在柜台前,看着老板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问:“微信是啥?”
“就是跟人说话用的,不要话费。”老板头也不抬,“你儿子闺女肯定都在用,你回去问问就知道了。”
建国没再说什么。手机买回来,他捣鼓了三天才把通讯录倒腾进去。第四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打开那个绿色的图标,按照手机店老板教的步骤,一步步点下去。
微信让他输入手机号,他输了。又让他设置密码,他设了。然后屏幕上跳出一个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翻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用,正要放下手机,忽然听到“叮”的一声。
一个红点出现在底部那一栏。
他点开,是一个叫“刘志强”的人请求添加好友——备注写着:老同学,我是志强,好久不见。
建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刘志强。他想了半天,才想起这个名字是谁——大学时候睡他上铺的兄弟。毕业之后就再没见过,算一算,快二十年了。
他点了“接受”。
很快,刘志强把他拉进了一个群。群名叫“黄淮学院九四级机电班”。
群里一下子涌出来几十条消息。有人在发照片,有人在发语音,有人在发那种笑眯眯的表情。建国一条条地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认出了几个名字。张磊——当年班里个子最高的那个,现在是郑州一家工厂的车间主任。王红梅——上学时坐在第一排的女生,据说嫁到了南方。李长江——他的老乡,在深圳打工,群里就属他话最多。
“建国你总算进来了!”李长江发了一条语音,建国点开听,声音很嘈杂,背景里有机器轰鸣的声音,“咱班就你最难找,志强托了好几个人才问到你的号。”
建国听着那条语音,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大家好,好久不见。”觉得太正式,删了。又打:“我在县城呢,你们都在哪儿?”又觉得像是在查户口,再删了。
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
群里还在热闹。有人在晒孩子的照片,有人在说今年同学聚会的事,有人在发一个搞笑的视频。消息刷得很快,他刚看完一条,上面又多了三条。
建国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人的名字他都记得,可是他们的脸——他努力想了想,发现已经模糊了。他们现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开什么车,住什么房子,孩子多大,他全不知道。同样,他们也不知道他。
他的生活太普通了。每天在物流园搬货、装车、送货,晚上回到租来的房子里,炒一个菜,喝一瓶啤酒,看会儿电视就睡觉。周末偶尔去公园转转,或者在超市里逛一圈,什么也不买。
这些话,怎么在群里说?
他退出了对话框,点开朋友圈。刘志强昨天发了一张照片——在郑州的高尔夫球场,穿着白色的POLO衫,脸晒得黑红,笑得很开心。李长江发了一条:加班到现在,累成狗了。配图是工厂车间的流水线,灯光明晃晃的。
建国的手指在屏幕上划着,一条一条往下翻。
他想了想,打开相册。他手机里有几张照片——上个月在物流园门口拍的夕阳,前天在菜市场买的鱼,路边一丛开得正好的野花。
都太平常了。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窗外的县城已经安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到底没有在群里说话。
## 二
王威用上微信,比他哥建国晚了一个多月。
是村里的小卖部老板老刘帮他装的。老刘的儿子在杭州打工,过年回来的时候给老刘也换了个智能手机,把微信装上了。老刘学会了之后,就开始教村里的人。
“这个好使,”老刘坐在小卖部门口,手里举着手机,像个老师似的跟围过来的几个人说,“你说话,那边就能听见,一分钱不花。”
王威蹲在人群外围,手里攥着自己那个老款手机。他已经用了三年,屏幕上有两道裂纹,按键上的数字都磨得看不清了。
老刘看见他,招招手:“王威,你也过来,我帮你看看能不能装。”
王威站起来,走过去,把手机递过去。
老刘看了看,摇摇头:“你这手机不行,得换个智能的。”
王威没吭声。
过了几天,王威去了一趟镇上的手机店,花了两百八十块钱,买了一个杂牌智能手机。屏幕很大,后盖是红色的,卖手机的人说这个能上网,能聊微信。
他拿回去找老刘。老刘帮他装了微信,注册了账号,又把他拉进了村里建的群——“黄淮村大家庭”。
群里已经有一百多号人了。
王威刚进去,就看见有人发消息。是二柱家的老三,在苏州打工,发了一条语音。王威点开听,声音很吵,像是在路边:“叔,我也在群里了,嘿嘿。”
接着有人发照片。一张是上海外滩的夜景,高楼亮着灯,黄浦江上有游船。发照片的人王威认识——村东头张婶的小儿子,在上海干快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