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人发了一张照片:北京天安门广场,人山人海,红旗飘飘。
再往下翻,有人发了广州塔的照片,有人发了深圳地王大厦的照片,有人发了一个很大的高铁站,说“这是郑州东站,我前两天刚从这里坐车”。
王威一张张地看着。
这些地方他都没去过。他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的汽车站。有一年跟着建筑队去市里干了两个月活,那已经是他到过的最大的城市了。
群里又有人说话了:“哎呀,还是咱村好,空气新鲜。”
“我在杭州,天天吸雾霾。”
“你们看我刚拍的照片,西湖!”
一张西湖的照片弹出来,水面上有游船,远处是隐隐的山。王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西湖是什么样子的,也不知道杭州离黄淮村有多远。
他忽然觉得,村子变小了。
以前他觉得村子很大——从村头到村尾要走二十分钟,老槐树那边有口井,井水冬暖夏凉,地里的庄稼一眼望不到边。可是现在,看着群里那些在外打工的人发的照片,他感觉村子好像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点。所有的人都从这个点出发,散到了天南海北,只有他还留在这个点上。
群里的消息还在跳。
“王威你在家干啥呢?”
有人@他。他愣了一下,打了两个字:“种地。”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这两个字太干巴巴了,又加了一句:“今年种了冬小麦,长势还行。”
群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有人回:“好好干,明年出来闯闯。”
王威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他退出群聊,点开了朋友圈。老刘刚才发了一条——小卖部门口几个老头在打牌,配文是“村里的日常”。他点了个赞。
又往下翻,看到一张照片:老槐树开花了。
照片是村里一个叫王翠花的人发的。她是王威的远房堂姐,嫁到了隔壁村,平时不怎么回来。照片里,老槐树开满了白色的花,一团一团的,像云一样。
王威把照片放大,看了看。老槐树比他记忆里粗了一圈,树皮裂开了很多口子,但花还是和以前一样多。
他不知道怎么评论,就在下面点了一个大拇指。
## 三
海龙用上微信的时间,比建国和王威都早。
2012年底,他儿子就给他装上了。那时候微信还只是年轻人的东西,他儿子的原话是:“爸,你装上这个,以后我给你发消息方便,不要钱。”
海龙装上之后,发现确实方便。他最常用的功能是语音消息——不用打字,对着手机说话就行。他普通话不好,说出来的话带着浓重的黄河口音,但是没关系,反正跟他说话的人也都这样。
2013年下半年开始,他的客户陆陆续续都用上了微信。
一开始只是偶尔有几个年轻客户加他,后来连那些开修理厂的老头儿也装了。海龙觉得奇怪,有一次问一个客户:“你怎么也用上微信了?”
那个客户说:“我儿子给我装的,说现在都用这个,不用就落伍了。”
海龙点点头。他想起自己儿子说的一样的话。
微信给他的生意带来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
以前客户要修东西,得先打电话——电话里说半天也说不清楚,什么型号的机器,什么牌子的配件,坏了什么部位,全靠嘴说。也有的时候,客户说“保险丝烧了”,他带着保险丝跑了几十里路过去,一看才知道,哪里是保险丝,是电机烧了。
现在不一样了。
客户把故障的照片拍下来,用微信发给他。有时候发照片还不够,再拍一段短视频,视频里机器嗡嗡地响,客户在旁边喊:“你看这里,这个地方冒烟了,你瞅瞅。”
海龙看一眼照片,就知道是什么毛病,该带什么配件。
“你这个是皮带老化了,我这边有,明天给你送过去。”
“那个轴承要换,你等一下,我看看型号。”
他存了很多配件的照片在家里的手机里——轴承、皮带、油封、齿轮、电容——每次去修东西之前,先把照片翻出来给客户看:“是这个不是?你看看,一样不一样。”
客户说一样,他就带上配件出发。不像以前一样白跑。
生意确实好了。老客户介绍新客户,新客户又变成老客户。他的微信通讯录从最初的十几个人,慢慢涨到了一百多个人。朋友圈里发的也都是和修理有关的东西——他修好一台机器之后拍的照片,配文通常是“又修好一个”或者“今天跑了三趟”。
但是人也更累了。
他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以前只有打电话的时候才会响,现在微信的消息提示音滴滴答答地响个不停,有时候半夜都有人发消息。
“海龙师傅,我的水泵不动了,你看看咋回事?”
“海龙哥,你这个配件还有没有?我明天要。”
“老海,我家这个拖拉机声音不对,你啥时候过来看看?”
他习惯了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半夜里屏幕一亮,他就醒了。眯着眼睛看完消息,回了,放下手机,翻个身接着睡。有时候刚睡着,又响了。
他老婆抱怨过几回:“你那手机比孩子还亲。”
海龙没说话,翻了个身,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可是调成静音之后,他又总担心错过了什么要紧的活,隔一会儿就要拿起来看看。
最终还是把声音又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