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幻鸾

“我们在嘉义住了一晚上。在名扬四海的文化路夜市品尝了一番台湾风味小吃,第二天就去往了位于南投县的日月潭,站在环湖游览公路上放眼望去,日月潭就像镶嵌在绵绵群山间的一个巨大的碧‘玉’盘,北半湖犹如一轮喷薄而出的圆日,南半湖宛似一弯清丽俊逸的新月。潭水碧蓝无垠,山峦葱翠倒映,形成一幅青山拥碧水,明潭抱绿珠的美丽景观。我们在湖边乘船去珠仔屿,舟行水中。一行人浑如直入万顷琉璃世界,满眼翠‘色’浮空,‘波’光粼粼,顿时有凭虚凌‘波’,羽化登仙之感,小邪皮突然一声长叹:道白非真白,言红不若红。请君红白外,别眼看天工。如此良辰,如此美景。可惜杜画家不在,否则以他的慧眼才情,生‘花’妙笔,必能画出一幅不虚此行的风景画来。为咱们这次台湾行添彩,岂不妙哉!谁说不是?芬儿也一声喟叹:杜大哥才学又高,人品又好,婚事上却总是磕磕碰碰的。这回桑小妹出了国,还不知道‘花’不‘花’心,若是出了蛹的蛾子飞了。只怕真会跟他画上的美人过一辈子!这说的什么话,这不是看三国流泪,替古人‘操’心!我心下一阵怆然,几缕尴尬的笑容浮在了在脸上:俗话说,凭君情似桃潭水,难撼钱塘苏小心。说晨晨会‘花’心,就像说日月潭的水会干涸一样,不可能的。小丫头在乡村中学那样艰苦的环境中守了两年,为的就是遂若哥哥的意,如若哥哥的愿,考上研究生,如今又称着若哥哥的心愿,合着若哥哥的心意,出了国,就更不会心向外生了。小丫头一‘门’心思记挂在若哥哥身上,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罪,也死心塌地,他们是前世的欢喜冤家,拖着骨头拉着筋呢,不是一般人拆散得了!”

“莲儿,咋不请杜师傅坐呀,杜师傅一年半载地难得来一趟,我叫人炒了几个菜,你好好陪杜师傅喝点酒,一家人像这样有说有笑地聚在一起,真是难得呀!”红莲姑妈这时双手端着托盘,满面笑逐颜开地走了进来,若愚一手拎着酒瓶,一手拿着饮料咿咿呀呀地紧随其后,杜若俯身抱起若愚,两人前‘胸’贴后背地挤在一张椅子上,红莲嬉笑不已地接过酒瓶,边跟杜若倒酒,边数落着若愚:“又喝饮料,这耳朵又成了扇风的,饮料里面尽是‘激’素,喝多了跟你爸一样长胡子,看你班上的小朋友还跟不跟你玩!”遂拉开一张椅子,也坐在杜若的身边。一时别鹤孤鸾,言笑晏晏,满屋弥漫着很浓郁的家庭温馨气息。

“杜爸爸,你调回城里了,咋不回家住呀?”

随着‘门’外响起一阵急骤的‘门’铃声,杜若打开‘门’,任燕正喘息吁吁地带着若虚站在房‘门’口。杜若打声招呼,躬身‘欲’抱过若虚,谁知正在客厅玩耍的若愚却一溜烟儿地跑过来,张开双臂拦在‘门’前,双眼凶霸霸地瞪着若虚,“这是我家,是我爸爸,你认错了人,我不跟你玩!”

“愚儿,咋不懂礼貌呀,这是任妈妈跟若虚哥哥,快请她们进屋!”正在厨房忙碌的红莲闻声赶紧拉着桑晨跑了出来,边笑容笑貌地说任老师来了,边架起若愚的双臂,将他连劝带哄地提过‘门’。

“弟弟,你不认识我,我可认得你,我叫若虚,你叫若愚,马上就要一起去铁小上学了,以后我们天天在一起好不好,天天在一起玩,天天在一起住,我在铁小可有好多好多一起玩的小朋友呢!”若虚一脸真诚地跨进‘门’,大大方方地走到仍在撒气使‘性’子的若愚面前,从随身携带的书包里掏出几本连环画塞在若愚的手上,“我们,这本书叫《比比扬历险记》,比比扬被魔鬼欺骗,换上了一个泥人的脑袋,遇了好多险,才将自己的脑袋换回,可好看了,要不要一起看!”

“哎哟,还是任老师教子有方,昨儿一路上,我还在担心,这小哥儿俩见面会不会吵架,愚儿气‘性’大,自小恋父。对他爸爸依恋得不得了,这下可好,能玩到一起了,真叫人放心不少!”红莲松一口气,紧紧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放手让若愚半是好奇半是诧异地逐着若虚走进书房。桑晨边曼声低语地说燕姐姐好、快请进,边伸手接过任燕拎着的一塑料袋水果。

“可不是吗,自打你们说将愚儿转到城里铁小来上学,我就跟虚儿说,以后天天跟弟弟在一起。可得有个小哥哥的样儿,遇事多维护些弟弟,一家人在城里过日子,可是你杜爸爸一辈子的梦想,这回圆了你们的梦,也如了我的心愿,以后这种拉家带口小小不言的事情,我们就多‘操’持一点,也不枉我们姐妹相‘交’一场!”任燕落落大方地跨进‘门’。像久别重逢的亲人逐个与众人打着招呼,几天前那种孤独苦闷、惆怅忧伤的情态全然不见了,满脸透‘露’出不为己甚、不以己悲的爽朗豁达神情。

杜若记得,那是一天轻‘阴’‘花’俏立、微雨燕双飞的早半晌儿辰光。那时江城笼罩在一片水气氤氲的雨幕之中。雨点淅淅沥沥地飘洒起来,先如柳絮挂在鳞次栉比的屋檐上,再如棉绒铺在高楼林立的巷子间,接着就遮天盖地地行云布雨起来。漫天琼瑶从高空滚滚而下,江城骤然间只剩下一团雨霭茫茫的‘混’沌。杜若带着桑晨乘出租车来到武昌东湖边上的省科委宿舍大院,瞧着挂有五星红旗的岗亭。‘插’有玻璃碎屑的围墙,大‘门’口进进出出的尽是锃光瓦亮的豪车,杜若由不得心生忐忑,赶快掏出一年多前任燕写给他的信件,双手恭恭敬敬地递给‘门’前的保卫。保卫漫不经心地接过,态度生硬地将他拦在一边,然后语气决绝地说:没有这人,xx副厅长倒是在此住过,不过听说他的夫人一直住在乡下,哪来的城里夫人,这种滋事生端、招摇撞骗的事情,千万不能相信!杜若讪讪地拿回信件,困窘不堪地来回踱着步。桑晨急忙撑起雨伞将他拉到围墙边的林荫道上,仰着一脸孔惊奇而又疑‘惑’的神情望着杜若:莫非燕姐没有结婚,不应该呀,她单位上的人说她早办理停薪留职了,她汉口的住家我们也找去了,该不会孤身一人南下打工去了吧,那若虚也应该在家呀!杜若百般难信地摇摇头,不详的预感顺着忧愁的绝壁往下滑,一直滑向深不见底的绝望之渊:真是一点也不让人省心,这么多年过去,还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小市民‘性’子,生怕有什么不是落在我们这些乡下人眼里,才这般做鬼做怪!你也别一味埋怨她,‘鸡’皮贴不到鹅身上,毕竟各人有各人的家中事,她不来打扰我们,宁可一个人扛着,也在情理之中,她不是将汉口的房子租出去了吗,有那房租,日子也差不到那里去,她该不会又搬到她父母家里去了吧,那年她弟弟不是说,厂子里正在盖福利房吗!桑晨颇为同情地叹一口气,微微有些怜惜的目光不错眼儿地注视在杜若的脸上,嘴角还浮现出一个善解人意的颜容。杜若顿如有所醒悟地点点头,心里一直悬浮着的忧虑与惧怕的石头落下地:那我们再去汉口看看,实在是找不到就算了,估计是做贵‘妇’人的美梦破了,又不好意思走回头路,就一个人脚踩着刀尖儿死撑下去,那年回城后,宁可住铁路棚户区,菜市场上拣烂菜帮子吃,也不去山里找我们,跟这次有什么两样,不是一家人扯破了天也进不了一家‘门’,只是你拖着个有孕的身子,这样来回东跑西颠的,吃得消吗?

两人顶风冒雨地来到汉口一元路口,天渐渐地明朗起来了,老租界临街的市面又开始喧嚷起熙熙攘攘的人‘潮’,疾驰而过的有线电车声、震耳‘欲’聋的摇滚音乐声直奔耳际。杜若一手撑着雨伞,一手搀着桑晨,刚刚走到‘弄’道口,迎面就见若虚与几个小朋友在当院儿逐着篮球追逐嬉戏。杜若意想不到地发一声喊。若虚乍猛地一愣,慌里慌张地扭头一瞄又迅即扭过头去,在片时的错愕不知所措后,才满脸憋得通红地走近前来,“爸爸,杜爸爸,晨晨妈妈也来了!”

杜若暗自一叹,一缕前所未有的陌生感涌上心头,“若虚,这才几天不见,就变得生份了,妈妈教的吧,见面非得喊个杜字?”

“你别难为若虚,喊什么不喊什么虚儿自然心中有数!”桑晨收起雨伞,俯身瞧若虚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运动服,球鞋的鞋帮上还打着两个补丁,衣领也不显眼儿地‘露’出几处缝补过的痕迹。桑晨心里一酸,没想到他娘儿俩过得如此艰难的困‘惑’在脑海掀起缕‘波’澜,想要冷着面孔讥讽几句的话语不觉变得很温柔很亲昵起来,“若虚,妈妈长年不在家呀,你怎么像个野孩子似的,下雨天也心心念念地只想着玩,你都上着小学一年级了,有什么事不会跟杜爸爸写信呀,犯得着这么胳膊肘儿往外头拐,再怎么说,你也是我们的干儿子,平时素日可不能这么见外呀!”

“妈妈在家,她没上班了,在家给人缝纫布袋子,每天要好晚才睡,累得连腰也快直不起来了。对街的房子,妈妈说是杜爸爸的,我们不能老是不劳而获地占着,人要凭自己的双手吃饭,所以我们才搬到外婆家里了!”若虚倍感委屈地‘抽’‘抽’鼻子,一直闪避着不敢视人的眼睛也开始湿润起来,语气中还带有几分不堪其苦的哽咽。

“你们不是说要搬到武昌去吗,怎么没搬呀,我们才刚还去武昌找了一趟,一家人好不容易走到一起,怎么还要分开过呀?”桑晨愈加怜惜,顺势牵起若虚蹭了一手泥巴的手掌,当先往‘弄’道里走去。

“妈妈不愿意,妈妈说那人心眼坏,路子野,所有的坏事都干尽了,搬去也不见得有好日子过。那人倒是想我们搬,都跪在地上求了好几次,有回妈妈将家都搬到武昌了,又搬了回来,为这两人架也吵了,嘴也斗了,还差点儿动起了手,现在妈妈连那人的面也不愿见!”若虚畏畏缩缩地走几步,忽然轻轻挣脱桑晨的手,带着一脸孔慌促中有所期待的神情,“杜爸爸,你们家去吧,我去喊外公,他就在前面的马路边打‘药’,多时就说要找你去,都是妈妈拦着没去成!”说完,就撒‘腿’在道口一晃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