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风波过去后的第二日,京城安静得有些瘆人。
往日这个时候,午门外头,总还聚着些人,等消息的帮闲,看热闹的闲汉,还有那些,从附近衙门里溜出来透气的书吏。
可今日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风从长安门的方向灌进来,把几片冻硬了的落叶,从御道西边推到东边,又从东边推回西边。
天阴沉得厉害,灰灰的,像浸透了水的旧棉,这安静里有一种不祥的东西。
像一个人在敲被湿棉被捂住了鼓,力气还在,只是传不出声。
柳文渊在户部值房坐了一整天,没有人来找他请示什么,也没有人求见。
往日里,那些排着队等他点头的官员,忽然间全没了影,只有那个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书吏,进来添茶时,都轻手轻脚的,像怕惊着谁。
柳文渊看着案头那摞公文,一封也没翻。
他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茶,茶淡了,也不叫人换。
他的手指搭在茶盏上,不自觉地轻轻摩挲着盏沿,这种静,他这些天已经尝够了。
像一个人站在退了潮的滩涂上,脚下全是松动的泥,走一步,陷一步,再走一步,就回不来了。
集古斋的密会是夜里的事,这地方还跟从前一样。
后巷深处,门面窄小,外头挂一盏半死不活的灯笼,风一吹,那灯笼便吱吱地响,像在替人磨牙。
刘掌柜从下午就开始烧炭,炭是上好的银丝炭,放在铜盆里烧得通红,旺得连炭灰都透着一层橘光。
可密室到底是在地下,炭火烧得再旺,那股子潮气,还是从墙缝里渗进来,和着桐油味,像把整个冬天都闷在了里头。
人到得比往常晚。
萧珹最先到,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像来赴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家宴。
靖北侯随后进来,他是军功起家,上了年纪也还是腰背笔直,往萧珹旁边一坐,像一尊从风雪里搬出来的旧铁。
蔡昂进来的稍晚些,整个人像是从病里刚捞出来,嘴唇发白,眼下青黑,缩在角落里剥花生,脸上挂着那副见谁都笑的笑。
他这笑像一层薄漆,油亮亮地浮在面上,底下是什么,从来没人看得出来。
刘掌柜把门关上,脚步声沿着石阶上去,渐渐听不见了。
炭火“啪”地爆了一声,带走了这屋子里,最后一点活气。
萧珣还没到。
柳文渊说:“再等等。”蔡昂把一粒花生仁丢进嘴里,笑着说:“六殿下府上路远,多走一会儿也应该。”
萧珹没接话,靖北侯用火筷子拨了拨炭,火星子窜起来,又落下去。
约莫又过了半盏茶的工夫,石阶上才传来脚步声,那步子极重,像踩着谁的心口往下走。
萧珣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把火苗都压矮了一截,他没看任何人,只把袍子下摆一撩,在柳文渊对面坐下。
刘掌柜跟在后头,想给他倒茶,被他抬手挡了。
“不必。”他说,声音硬邦邦的,像是从冻透了的地里凿出来的。
柳文渊等门重新合上,才慢慢开口。
他说:“今日请诸位来,只议一件事,沈家的案子,还能不能再往前推一推。”
萧珣笑了一声,像冰碴子崩在石头上,又脆又冷。
他说:“柳大人,你还不死心?午门外头那帮生员,散的散,哭的哭,全让东宫两桶姜汤送回了家。
你知不知道,现在外头的人怎么说?说柳尚书没招了,说沈家打不倒了,说跟着太子才算有活路。
你坐在这儿说‘再推一推’,拿什么推?用嘴推?”
他说话时,并不看柳文渊,只盯着面前那块空荡荡的桌面,蔡昂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