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纷争

蔡昂没有坐轿,他一个人走在街上,外面裹了件旧棉袍,领口竖得老高。

街面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盏灯笼在风里晃,昏黄的光打在地上,像谁家泼出来的一碗药汤。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靴底踏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像在量这条回家的路。

他想起方才密室里萧珣的眼睛那眼睛里全是火,可蔡昂看得出来,那火已经烧到头了。

一个人到了这个地步,离悬崖也就只差半步,他不是没想过劝,可他又拿什么劝呢?

他们这些人,谁不是在火上烤着的?烧得久的,还能看见几片灰;烧不住的,连灰都寻不着。

蔡昂想着,忽然有些发冷。他伸手把棉袍又裹紧了些,风从巷子口斜刺里扑过来,他抬头,看见远处一个卖馄饨的老汉正躬着身子收摊。

那锅里还剩着半锅热汤,白气一蓬一蓬地往上冒,蔡昂站住了脚。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这大半夜的,竟还有人为了几文铜钱在风里熬着。

又转瞬莞尔,这京城里,谁不是这样?谁不是把脑袋拴在裤腰上,就为了明日灶上能烧一口热饭?

他推开门的时候,正屋的灯还亮着。

橘色的光从窗纸上渗出来,软软地铺在阶前,院子里极静,只有风穿过老槐树时带起的沙沙声。

蔡昂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像要把这画面整个儿装进心里。

他推门进去,桌上照旧搁着一只碗,碗口扣着碟子,他走过去,揭开,是姜汤,还温着。

白色的热气,从碗里慢悠悠地浮起来,在灯下像一缕极细的烟,蔡昂端起碗,凑到嘴边,慢慢喝了一口。

汤很浓,姜味极重,从舌尖一直辣到胃里,他喝得很慢,像要把这口热汤的每一分暖意都留在身上。

妻子从里间出来,披着件袄子,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还带着几分将睡未睡的倦意。

她看见蔡昂,也不惊奇,只道:“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今日又要到天快亮才回来。”

蔡昂笑了一下,说:“今日收得早。”妻子走到他跟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衣袖,说:“外面冷得很吧?你手都是冰的。”

蔡昂把碗放下,握住她的手,那手又小又暖,被他包在掌心里,像只温顺的雀儿,他说:“外头冷,家里暖。”

妻子嗔道:“油嘴滑舌。”嘴上这么说,手却没抽出来。

蔡昂牵着她走到灯下,两人并肩坐着。灯花“啪”地跳了一下,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随着风轻轻晃。

蔡昂忽然说:“以后我要是回来得晚,你就别等我了。”

妻子问:“怎么突然说这个?”蔡昂笑道:“天冷了,你总这么等着,我心疼。”

妻子看他一眼,像要从他脸上找出些什么,蔡昂心里,那根绷了不知多少日子的弦,忽然“铮”地一声,断了。

他避开她的目光,把她肩头滑下来的袄子往上拉了拉,说:“你听我的就是。”

妻子“嗯”了一声,又轻声道:“那你回来时,自己热汤,锅里有热水,灶上我还温着一碗。”

蔡昂没说话,他只觉得喉咙里那股姜汤的辣味又翻上来,比方才更冲,冲得他眼眶都有点发酸。

他极轻地说:“我知道了。”窗外风声更紧了。

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摇来摇去,像在跟这漫漫长夜拉扯。

蔡昂就那么坐着,握着妻子的手,一言不发,他不想死,他不能死。

不为别的,哪怕是为了这碗姜汤,为了这盏灯。

风还在刮,京城像口没盖的井,黑沉沉的,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