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金羽翼/ 17 七棋人生(中)

时空逆棋 覃金石

可放弃之后呢?四十岁的年纪简历投出去,大多石沉大海。他也试过送外卖,只干了一天,腰酸背痛地回到家,盯着空白的文档,心更沉了。那点体力换来的钱,连下个季度的房租都不够。

他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显示器的光透过眼皮,在布满血丝的眼睑上投下一片暗红。

他忽然想,要是自己真能变成书里的主角就好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觉得可笑。主角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作者给了他光环、机缘和实力。而现实里的他,不过是个普通人,没有光环,没有靠山,就是小说里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路人,强者眼中的蝼蚁。

夜风轻轻吹来,躺在座椅上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像坠入一片没有边界的雾海。

再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已不在书桌前。脚下是一片平静如镜的水面,倒映着漫天星辰。远处,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水面上,面前同样悬着一块发光的屏幕。那人背影背对着他,似在翻阅着什么。

作家覃一川走近,神色一沉——那是另一个自己?(下面为方便理解,我给两个覃一川做个代号区分吧,网文作家、覃一川)

屏幕上,《混天局》的后台界面依旧刺眼:收藏:0。

覃一川发现他来了,点头示意他坐下,他静静坐在那人身边,看着水中星辰。过了许久,覃一川才开口,声音很轻:“这水面真静,像一张还没被写过的稿纸。”

网文作家身体一颤,没有抬头,苦笑道:“稿纸?早就被算法和流量划满格子了,容不下别的字。”

覃一川看着水面:“算法划的格子,是给人看的。可水下面还有东西。你看这些星星的倒影,它们在水下的形状和天上并不完全一样,但你不能说它们是假的。”

网文作家冷笑:“水下?水下没人。他们只要水面上的光,要快,要爽。我花几个月打磨一个章节,没人愿意多看一眼。坚持?拿什么坚持?房租、吃饭,哪样不要钱?”

“所以你写作的初衷,是为了付房租吗?”

这句话让他猛地抬头,愣住了。

覃一川看着他:“还是说,当年那个在稿纸上写下第一个故事时,手心出汗、心跳加速的人,他的快乐,也能用收藏、点击率来衡量?”

网文作家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那个只为表达而快乐的自己,确实已经被他遗忘了很久。

“不对,你把我绕进去了。”他摇摇头,语气重新硬起来,“我写作既是因为喜欢,也是想赚钱。赚钱养老,这没错。我有想法,有思路,也肯写。可这些——”

“可这些没有换来市场认可。”覃一川接道。

“我为什么要讨好他们?”

“你把它当成商品,就绕不开这个问题。”

网文作家沉默了,脸上的怒气慢慢褪下去,只剩下疲惫。

“我没有讨好人的心性。”他说,“我只想先取悦自己,再被更多人看见。”

“你想两样都要。”覃一川看着他,“这没有错。错的是,你还没强到能让两样同时成立。”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刺耳,网文作家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是吧。我的作品谈不上出众。这几年我一边写,一边回头改。如果真没问题,我也不会改那么多次。”

“时代变了,环境也变了。你的想法没有错,只是节奏跟不上。”覃一川的语气缓了下来,“用自己的节奏,把故事讲好,不轻易放弃,这本身没有错。只是这样的路,很少有人能轻轻松松走通。你既没有天时地利,也没有人和,那就得学会取舍。”

“怎么取舍?”

“你一直在做一件事:没有放弃这个故事。数据再差,你也没有随手切掉。换作别人,可能已经换了好几本书。你有自己的底线,也不愿去挤那些已经挤破头的赛道。”

覃一川顿了顿,继续说道:“但你应该知道,坚持不一定立刻有回报,也不等于没有意义。既然你已经选了这条路,就把心思放在真正该放的地方。别让数据、焦虑和别人的成功,把你的笔搅乱。”

“可我还得活下去。”

“活下去,和写下去,不一定非要二选一。”覃一川说,“你可以先找一份能付账单的工作,哪怕跑网约车、送外卖。这份工作不是为了否定你,而是为了养活那个还在写作的你。上班时,你是司机,是骑手;回到书桌前,你才是覃一川,是《混天局》的作者。”

网文作家看向天空,没有立刻回答。

“别把所有压力都压在‘梦想’身上。”覃一川继续说,“给它一点喘息的空间,它才可能长下去。每天哪怕只写一百字,只为自己写,也别让那点火彻底灭掉。这不是放弃,是蓄力。”

梦境开始变淡,水面的星辰倒影轻轻晃动。

“你笔下的主角一直在找‘变数’。”覃一川的声音渐渐远了,“可你真正的变数,就在笔尖。流量决定多少人看见你,文字决定你是谁。别让数据替你选路,也别让水面的波纹,遮住你心里的星。

话音落下,梦境散了。

网文作家从梦中惊醒——窗外天还没亮,电脑屏幕仍停在那个刺眼的后台界面。他怔怔看了很久,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被焦虑吞没。

他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页面上安静地闪烁。

他停顿了很久,手指微微发颤,最终没有敲下什么宏大的宣言,只敲下了一个小小的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