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一上午没出门。
她坐在书案前,把城南陈三个字翻来覆去地想。这人若真和当年苏氏的死有关,三日后见面,她不能只靠几句虚张声势的话。她得先知道城南陈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阿禾从外头回来,带了一篮新买的药。刚放下,就被沈念安叫住。
“阿禾,你小时候跟我娘去过城南吗?”
阿禾想了想:“去过两回。都是去买布。城南那边热闹,卖什么的都有,只一样不好,人太杂。”
“怎么个杂法?”
“奴婢记得有一回,苏夫人在一家茶肆歇脚,没坐多久就带我们走了。后来我才知道,那茶肆后头,是一个暗庄。”
沈念安抬眼看她。
“暗庄”不是名字,是京城里一种半明半暗的买卖场。明面上卖茶卖酒,暗地里做中介,粮食、盐、铁、人口,什么能赚钱,就牵什么线。苏氏当年若查粮价,极可能和这种地方打过交道。
“你还能找到那家茶肆吗?”
阿禾摇头:“记不真了,只记得在一条特别窄的巷子里,门口挂了个褪色的幡子,写的是‘过河茶舍’。”
“明日你去给周叔送药,顺便在城南转一转,看能不能找到那家过河茶舍。”
阿禾应了。
午后,阿禾出府。沈念安留在府里,把苏氏账册重新拿出来。她翻到一处写着“过河”的地方,旁边只跟了一个“陈”字。这几乎可以坐实,苏氏当年跟过河茶舍有过来往,而且就与城南陈有关。
沈念安合上账册,给自己倒了杯水。水已经凉了,她没在意。三日后见城南陈,她不会只拿一本旧账。她要让对方知道,苏家的东西,不是白放在那里等着他们来抢的。
傍晚,阿禾还没回来。沈念安有些心不定,走到院门口看天色。
外头起了风。桂树叶子被吹得簌簌响,像谁在暗处翻着东西。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巷口终于出现阿禾的身影。她走得不快,身上披着件半旧的青布外衫,袖口撕破了一截。
沈念安把人带进屋里,关上门。
“怎么回事?”
阿禾低声道:“小姐,我从城南回来,路过质子府北边的小巷时,看见几个地痞在打一个少年。我实在看不下去,上去把那几个人吓走了。那少年伤得不轻,我就给他止了血。后来他说不能久留,也不肯说身份,只把一个东西塞给我,就走了。”
她从袖中取出半块旧玉佩。
沈念安接过来看。玉佩质地极好,是中原的形制,却只剩半块,断口很旧,像是被人从中间生生掰开的。
“他还说什么没有?”
“他说,谢谢姐姐。若以后还能见面,再还我今日的伤药。”阿禾声音很低,“他走时,我听见他的口音,不像京城人。”
沈念安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她原以为阿禾和宋归砚的旧缘要到后面才展开,没想到这时候就撞上了。
她没点破,只问:“过河茶舍,找到了吗?”
“找到了。”阿禾说,“就在城南一条窄巷子里,门面很小,外头挂着一块灰扑扑的幡,果然写着‘过河茶舍’四个字。我没进去,只在外头站了站。出来时,有人一直盯着我看。”
沈念安眉头微皱。阿禾去城南是为了铺子送货,不该引起注意。看来对方已经盯上苏记,也盯上了她派出去的人。
“明日开始,你出府从正门走。”沈念安说,“不要落单。”
阿禾应了,又补了一句:“小姐,我在茶舍外头,看见一辆马车。车上下来一个人,穿得很富贵,身后还跟着四个带刀的人。我眼熟,像……像陆府的人。”
沈念安心里一沉。
陆家果然和城南的事有关。陆怀瑾退了婚,陆家却还在暗处使劲。若城南陈和陆家是一路的,那三日后见面,就不是陈老爷一个人。
沈念安走到窗前,天已经黑尽。风从南边来,带着一点雨腥气。
“阿禾,研墨。我要给顾持之再写一封信。”
阿禾忙去研墨。沈念安提笔,墨落下去,每一笔都稳稳当当:
“三日后,城南陈约见于苏记。过河茶舍与之有旧。陆府人或亦在其中。”
写到一半,她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若我三日未出,你再来找我。”
折好信,她交给阿禾:“明日一早,给陈平送去。”
阿禾接过来,没说话。她想说些让小姐宽心的话,可又不知从哪儿说起。沈念安像看出来了,笑了一下:“别怕。你小姐不会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