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奴婢不是怕。”阿禾小声说,“就是觉得,这几日过得像被人追着跑。”
“快了。”沈念安说,“再跑一段,就轮到我们停下等他们了。”
阿禾点点头,退出去了。
沈念安没立刻歇下。她拨了拨灯芯,从妆匣最底层取出那枚铜牌。铜牌在灯下泛着一点极淡的光,那个“持”字刻得深而正。她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放回去。
来到这里时间也不算短,但若问她有什么目标或长远规划……她只觉得前路很远也很暗,她看不清,偶尔也会觉得疲惫。或许对此刻的她来讲,她只希望,这条路上,他活着,她也活着。到那天,他们把各自查清的东西摊在桌面上,一起看个明白。
窗外风停了。院子里的桂树静下来,像也睡熟了。
沈念安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夜里凉气扑进来,她深深吸了一口。那股从南边来的雨腥气已经淡了,空气里只剩一点极干净的草木味。
“顾持之。”她低声念了一遍,又觉得自己有点傻,轻轻笑了。
她没再想那些暗庄、粮价、陆府。她只是想,若真有那一日,两人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喝一盏茶,说些与算计无关的话,大约也是很好的。
第二日,阿禾一早就把信送了出去。
陈平没多问,只朝阿禾点了点头,便回去了。阿禾站在后门口,看见那中年人走远了,才转身进府。
沈念安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妆台前梳头。阿禾走过去,接过梳子替她挽发:“小姐,陈平说,信会交到大人手里。”
“嗯。”
“小姐,咱们后天去苏记,要带多少人?”
“不带人。”沈念安说,“就你陪着我,再加周叔在铺子里。明面上人越少,他们越摸不清。”
阿禾手一抖:“就咱们两个?万一他们动手怎么办?”
“他们不会。”沈念安说,“城南陈要的是苏记,不是我的命。至少明面上不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还有顾持之。”
阿禾从镜子里看见沈念安说这话时,神情很淡,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下的事。
“顾大人会来吗?”
“不会。”沈念安笑了一下,“但京城里若有风吹草动,他会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阿禾似懂非懂,只把最后一根钗子别好。
上午,沈念安把要带去苏记的东西清点了一遍。账册只带前半本,名单抄了一份,藏在阿禾衣襟里。铜牌拿细绳系在腕上,用袖子遮住。几味药草装在旧木匣里,看过去就像是新东家带着货样。
午时刚过,周叔又托人带话,说城南陈的人今日没再上门。但过河茶舍外头,多了几个生面孔。周叔问,后日还要不要开门。
沈念安只回了一句:
“照常开。我准时到。”
送话的人走后,沈念安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院中那棵桂树落了几片叶,被风卷到台阶下,薄薄的,像几页旧纸。
她忽然想,苏氏当年是不是也常站在这里,看着同一棵树,想着同一件事?
等风停了,她转身进屋,把门虚掩上。
夜里,沈念安做了个梦。
梦里还是那间旧铺子。桂花树开了满枝,金灿灿的,风一过,花瓣落得人满头满肩。
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妇人站在树下,背对着她,正和谁说话。
“若清和来,便都给她。”那妇人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旁的都不要紧。只一样,别让她再碰那批粮。”
沈念安想上前看清她的脸,脚却像陷在泥里。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那妇人却像知道她来了,慢慢转过身。
“清和。”她笑了,“你来了。”
沈念安猛地睁开眼。
“粮。”她低声重复。
原主的母亲,果然不是普通内宅妇人。
她一直在查那批粮,也用自己嫁妆在供着什么人。
沈念安披衣走到桌边,没点灯,就着天光在账册上又翻到“南仓口存粮铺”几个字。
她用手指一下下点在“粮”字上,像在轻轻敲门。
“我知道了,娘。”她低低说,“后日,我去听他们怎么圆。”
天彻底亮起来。
后日很快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