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苏记堂前会陈氏 后巷门外见故人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沈念安没有穿太显眼的衣裳。一袭竹青色的素面褙子,发上只别了根银簪,看上去倒真像个刚从南边回来的女东家。她带着阿禾出了门,周叔早早在苏记铺前等着。

铺门已经开了。里面拾掇得干净,几排药柜贴着东墙,西边地上码着几袋粮食,用旧麻布盖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药香和桐油味。

沈念安绕到后门看了一眼。后门虚掩,门缝外是条只容一人的窄巷。阿禾紧张得脸发白,手指在袖子里绞来绞去。

“小姐,万一他们带人来……”

“周叔在,你也在。”沈念安说,“还有这满铺子的药。他们若真动粗,也得先掂量这巷子外头是不是只有他们的人。”

她话音刚落,巷口有人影一晃。

来了。

前头是个穿灰蓝长衫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两个短打汉子,再后头,才是一乘青布小轿。轿帘垂着,看不见人。

先说话的是那中年男人。他朝周叔拱了拱手,又转向沈念安,笑得很是客气:“这位就是沈东家吧?我们陈老爷到了,想借贵铺说几句话。”

沈念安没动,只朝阿禾道:“搬把椅子出来。”

阿禾忙从里间搬了把旧木椅,放在铺中。

“陈老爷既来了,就请下轿。”沈念安说,“铺子小,坐不了太多人。”

中年男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这时,轿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慢慢下了轿。他穿得极素,周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饰物,只腰间挂着半枚旧铜钱。生得清瘦,眉骨很高,眼睛却不大,看人时习惯先垂一下,再慢慢抬起来。

“沈东家。”他拱了拱手,“老朽陈五,行五,城里人抬举,叫一声城南陈。”

沈念安点头:“陈老爷请坐。”

陈五坐下,两个随从退到门外。沈念安也坐下,阿禾站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

陈五先开口:“沈东家年纪轻轻,怎么就想着在城南开铺子?”

“母亲从前有间旧铺在这里,空着也是空着。我回来了,就想着收拾出来,也算替她看顾。”沈念安说。

“你母亲是?”

“姓苏。”

陈五眼皮动了动,像在听一个久未提起的名字。

“苏夫人啊。”他点点头,“认得。当年她在城南,可不止这一间铺子。”

沈念安没接话,只等他说。

陈五也不急,只慢慢道:“沈东家今日开铺,若是只做药粮,那没什么。可有些旧账,若也一并翻出来,对谁都不好。”

“陈老爷说的旧账,是哪一笔?”

“自然是这铺子。”陈五说,“这间铺子,从前是苏夫人的。可苏夫人过世前,曾与我有过一桩买卖。她欠我一批粮,没给。如今你既然回来了,不如就替她把这笔账了了。”

沈念安一笑:“空口无凭。陈老爷既然说欠粮,可带了契书?”

陈五眯起眼:“没有契书。当年我和苏夫人,只凭一句话。”

“那便巧了。”沈念安说,“我娘也给我留了账册。陈老爷若说欠粮,不妨把数目和日期说清楚,我回去对一对。真若对得上,我自然会认。”

她语气平和,不急不恼,像真在和人谈生意。

陈五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

“沈姑娘这性子,倒像你母亲。”

沈念安不接这夸,只道:“陈老爷若是今日来叙旧,我让周叔沏茶。若只为这一句没凭证的话,那我今日还有事,不能多陪。”

陈五没恼,只慢条斯理道:“沈东家可知道,京城里最近粮价为何涨得这么厉害?”

“知道一些。”沈念安说,“有人扫货,自然会涨。”

“那你可知道,是谁在扫?”

沈念安不说话。

陈五压低声音,像在同她说一件极要紧的事:“是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