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眼皮一跳。
陈五继续说:“北边要打仗了,朝廷在收粮。这是国事,不能放到明面上说。所以只能由我们这些人,替上头把粮先收起来。沈东家若是个明白人,这间铺子还是不要沾粮的好。”
沈念安看着他。
这人说了一堆,真真假假,偏在这句“官家收粮”上,倒可能藏着一条真线。
她心里转过几个念头,却只笑了笑:“陈老爷今日来,就是想劝我别碰粮?”
“也是想和沈东家交个朋友。”陈五说,“这铺子若只做药材,我还能替你多介绍几桩买卖。可若做粮……”
他顿住,端起周叔递来的茶,抿了一口,又轻轻放下。
“这京城粮市的水,太浑。沈姑娘生得明白,别去蹚。”
沈念安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出来了,城南陈今天不是单纯来谈租铺的,而是在看她的态度——看她会不会被官家、粮价、打仗这几顶大帽子压住。
若沈念安是个普通商户女,现在就该退一步了。
可惜,她不是。
“陈老爷好意,我心领。”沈念安说,“铺子既开起来了,做药还是做粮,我自己会看着办。若真挡了官家的路,自然有人来告诉我。若只是陈老爷怕我抢生意,那便多虑了。我这才几袋粮,连西市一个摊子都比不过。”
陈五盯着她,良久,慢慢笑起来。
“好,很好。”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沈东家,我们后会有期。”
沈念安起身相送。
陈五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一眼:“沈姑娘,这铺子里的粮,我劝你今晚就让人搬走。”
“为何?”
陈五没答,只笑了笑,便上了轿。
轿子远去了。
阿禾腿一软,扶住货架:“小姐,他最后那话是什么意思?”
沈念安沉声道:“今晚,有人会来。”
周叔脸也白了:“那怎么办?”
“把粮搬进后堂,锁好。”沈念安说,“你今晚别留在铺里。阿禾,随我回去。”
“可小姐,若有人来砸铺子……”
“那我倒要谢他。”沈念安说,“他今晚若真敢来,明日京城就会多一桩明火执仗的案子。顾持之正愁没有由头查城南。”
周叔倒吸一口气:“大小姐,您是把自己当饵了。”
沈念安没否认,只把账册放进袖中,说:“饵不一定是用来被吃的。有时候,鱼看见饵,就知道这水底下还有别的东西。”
白日很快过去。
入夜后,沈念安换了身深色衣裳,又用布包了几块防身的药石,才从西角门出去。阿禾要跟,被沈念安按住。
“你去顾府传个话。就说,苏记今夜有客。顾大人若得空,可以来看场好戏。”
阿禾一怔:“小姐不是说,不让他来吗?”
“我说的是,他不必插手。”沈念安笑了一下,“看戏,总是可以的。”
天已经黑透。
巷子里静极了,只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沈念安一个人走到苏记后巷。
后门仍虚掩着。
她没进去,只站在对面墙根下,隐在一堆半旧的竹筐后头。
风从南边吹来,把“过河茶舍”外那面旧幡吹得“啪啦”一响。
像有人正朝这边来。
沈念安把自己藏在那堆竹筐后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月光被云遮了大半,巷子里黑一阵白一阵。
风把铺子檐下那盏没点亮的旧灯吹得一晃,像谁用指尖碰了它一下。更夫的梆子声已经远得听不见了,只剩她的心跳,在空荡荡的后巷里,一声比一声清楚。
她忽然想,顾持之若真派人来,会是谁?是陈平,还是他自己?
这个念头只起了一瞬,就被巷口传来的脚步声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