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夜半来人焚旧铺 灯下故人与新粮

巷口先探出半个影子,在青砖墙上停了一会儿,像在听动静。那人没从正巷走,贴着墙根,专挑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下脚。走几步,停一下,右脚比左脚重,显然是个练家子。

沈念安看在眼里,呼吸越来越轻。

她数到第二个人。那人从后巷另一头摸过来,手里提着个黑布包,布包不大,鼓鼓囊囊,晃一晃,有液体撞壁的声音,听着是油。

两人在苏记后门外碰了头。一个把风,一个蹲下身,将黑布包往门下一塞,又抽出一根火折子,火星在夜风里一明一灭。

沈念安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从竹筐后站起来,声音不轻不重:“二位,大半夜的,来给铺子上灯?”

那两人像被蛇咬了,同时回头。提火折子的人手一抖,火苗掉在地上,“噗”地灭了。另一个反手就往腰间摸。

沈念安早有防备。她手腕一扬,几块药石打出去,正砸在那人小臂上。那人闷哼一声,半边胳膊一麻,短刀“当啷”落地。

“别动。”沈念安说,“我要是你们,就不会在顾大人的地界上闹出人命。”

她一提顾持之,两人明显僵住了。

巷外适时响起脚步声,不密,但极稳。陈平带着三人从西边巷口进来,手里都提着棍。那两人见势不妙,转身要跑,被堵了个正着。

陈平朝沈念安点了点头,没有多话,只让人把两个贼人按在墙根下。

沈念安蹲到那提油包的人面前:“谁让你们来的?”

那人咬着牙不肯说。另一个却先软了:“是……是城西赌坊的胡六让我们来的,说要烧苏记,给南边陈老爷出气。说只要烧半间,就给我们十两。”

沈念安站起身,看向陈平:“有劳了。”

陈平一挥手,几人便把那两个贼人架走了。临走前,陈平低声道:“姑娘,顾大人说,今夜之事,姑娘做得干净。若还不想歇,他在前头茶铺等您。”

沈念安一怔。

他应邀前来了。

心中有股奇怪的滋味渐渐生出,她不反感,甚至有些喜欢。

茶铺在苏记斜对面的老槐树下,只点了半盏油灯。顾持之就坐在最里头的旧凳上,玄色大氅半披着,左肩那块略高,像还带着伤。

茶铺里光线很暗,只那一盏油灯,把顾持之的半张脸照得极清。

他今日没束冠,只松松地以一根素色发带绑了。鬓边几缕黑发垂下来,像被风拨到耳后,又像从未认真去管。额角到鼻梁的线条极利落,被那点灯影一衬,越发像画中才该有的人。眼睛仍黑沉沉的,可这回不知是夜色还是伤后初愈,那眼神比初见时温了半分。

沈念安走过去,坐到他斜对面,没去寒暄。

“你早来了?”

顾持之没否认,只把一杯温茶推过来:“你让人传话时,我刚从南城回来。”

沈念安低头看那杯茶,伸手用指尖触碰,茶杯的暖意顺着杯壁驱散了她心里的那点寒意。茶面上映着极淡的一点灯影,晃得她心口也软了一片。

她有点开心。

“那两个人我已经带走了。”顾持之说,“但你今晚送的消息,比那两个人有用很多。”

沈念安抬眸:“城南陈说他是在替官家收粮。你信吗?”

顾持之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呢?”

“我不信。”沈念安说,“若只是官家收粮,不会有人盯着我娘留下的旧铺不放,更不会半夜来烧。他们怕的不是我卖粮,是我把这铺子和以前的事联系起来。”

顾持之眼神幽深:“你比我想的清楚。”

“我若不清楚,也不敢请你看今晚这出。”沈念安看着他,“顾持之,城南陈到底是谁的人?”

顾持之端起茶,慢慢转了一下,像在思量该怎么说。

“明面上,他是城南粮商。暗地里,替人走粮。”他声音低缓,“走的不是普通的粮。是仓里的新粮,换成陈粮、霉粮、砂石粮。前几年被查过一次,后来有人把线断了。你母亲当年,就是在那前后出的事。”

“他说我娘当年欠他一批粮。”沈念安眉头微皱,“可账册上,从头到尾没有城南陈三个字。只有过河茶舍旁边,单写了个陈。我娘留的册子里,从来不写‘欠’这种字。她只记流向,没有记过债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