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夜半来人焚旧铺 灯下故人与新粮

顾持之眸色动了动:“那笔粮,也许根本不是你娘欠他的。是她压住了,没让他往外运。”

沈念安呼吸一紧:“所以我娘当年查的就是这个?”

“她查的比这个还深入一点。”顾持之说,“她发现有人不光换粮,还在粮里加了东西。那批粮若是送到边关,能废掉一支军队。”

沈念安指尖发凉。

原来原主母亲不是单纯的内宅妇人。她查的是要命的事,所以才死得那样快。

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让她感到脊背发麻。

“你一直在查。”沈念安说。

“查了几年。”顾持之放下茶,“断过几根线,也被几拨人按过。今日城南陈找你,说明他背后的人坐不住了。边关没仗时,他们还能等。如今北边要动,他们急着把粮重新铺开,苏记就是他们选好的中转处。”

沈念安一下子全明白了。

城南陈哪里是要租铺。他是要借苏记的底子,把从仓里掏出来的粮重新洗一道。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娘就不是查到了粮,而是坏了他们的事。”沈念安说。

顾持之点头:“所以他才非要逼你把铺子让出来。不止是中线,更是为了看看苏夫人到底给你留了什么。”

“所以我不能让他们碰这铺子。”沈念安说。

“这铺子已经被人盯上了。你今晚躲过一次,下一次他们会换个法子。”顾持之看着她,“除非你让他们知道你惹不起。”

顾持之忽然问:“你怕吗?”

“怕。”沈念安说,“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顾持之看着她,半晌,极轻地弯了下嘴角。

像夜里从茶铺外漏进来的一片月。

“明日,我会让人在苏记巷口挂一盏青灯。”顾持之说,“那盏灯,京城里认得的人很多。你以后夜里办事,看见灯,就能进去。”

沈念安心中微动:“你不抓他们?”

“还没到收网的时候。”顾持之说,“我要找的,是替他们收粮的那个官。只要他还在,抓再多烧铺子的,都只是小喽啰。”

茶铺外,风忽地大起来。老槐树簌簌作响,像有人从巷口急走过。

顾持之起身:“走吧,我送你到巷口。”

沈念安站起来,忽然问:“顾持之,你今晚来,是担心我,还是只为了看城南陈的后手?”

顾持之已经走出半步,闻言停了一下。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睛清明得像浸过月光。

沈念安无端感到了一些慌乱,她快速眨了眨眼睛,想把这话略过去,就听到顾持之很认真地说,他说,”沈念安,我担心你。“

沈念安想做出一副自然的,或者若无其事的样子也行,她当然知道这担心是什么意思,顾持之是个好人,她做的又是这种比较危险的事情,担心多正常,不担心才不正常,于是她胡乱点了点头,手端起茶喝了一口。热意从喉间一直落到心口,像终于有人在这个冷夜里,给她点了一盏不会灭的灯。

临到分别,顾持之送她到巷口。

月色从云后透出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在地上,一长一短。

顾持之看着她,轻声说,”夜里风凉,你早些回去。“

他说着,将身上那件玄色大氅取下来,递给沈念安。

沈念安没有推拒。她接过来,披在肩上。那上面还带着一点极淡的药味,和他身上本来的冷香。

“你肩上有伤,先顾好自己。”她说。

顾持之没应,只道:“进去吧。我看着你走。”

沈念安点了一下头,往巷子里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顾持之仍站在巷口,半边身子落在月光里,像一株生在霜里的松。

她没有再回头。

只是那件大氅很轻,却像把整个夜里的风都挡在了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