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安心头一沉。王老五是老卒里的一个,五十多岁,腿脚不好,跑得慢,是跟着石铁牛从西山出来的十三个老卒之一。
“哪个坑。“
“路边那个。咱们挖的陷坑。他追人的时候没留神,踩进去了。底下有竹签。“
石安跑过去。陷坑不深,四尺,底下插着削尖的竹签。王老五蹲在坑底,左腿被竹签划开了道口子,血顺着裤腿往下淌。他没叫,咬着牙,脸色发白。
一个偏军溃兵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举着柴刀,朝坑边冲。
石安没多想,翻身跳进坑里。
他拽住王老五的胳膊往起拉,可王老五的腿卡在竹签上拔不出来。石安使劲一拽,竹签断了,人这才出来。就在这时溃兵的柴刀砍了下来,石安侧身一让,刀刃划过他的左臂,衣袖豁开口子,血立刻涌了出来。
石铁牛从后面冲过来,一刀砍倒溃兵。
他站在坑边,低头看着石安。
石安左臂的血顺着手腕滴在地上。他顾不上伤口,先把王老五拉了上来。王老五的腿还在流血,但人清醒,咬着牙没叫。
石铁牛蹲下来端详他的伤口。刀口不深,但长,从手肘一直划到手腕。
“你不是打仗的料。“石铁牛说。
石安抬头看他。
石铁牛把柴刀往石安脚边一插。刀尖扎进土里,刀柄朝上。
“但你能用人。“石铁牛说。
他站起身,扫了眼身后那些老卒。老卒们站在路边,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收拾缴获。他们看着石安,没人说话。
石铁牛转过头冲老卒们喊:“你的号,我认了。但仗怎么打,你得听我的。“
没人反驳,也没人笑。老卒们微微点头,动作很轻,可石安看见了。
眼前,那张灰白的纸片悄悄翻了一页:军势那条线,从灰色变成了浅灰。
石安没顾上看它。
赵平从城里赶过来,看了看牛车和尸体。
“八十石粮,还有盐,”石安说,“刀矛近百件,回炉。”
赵平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偏军下次再来,不会只派三四十人了。“
石安没有回答,望着东边官道。远处偏军溃兵的身影已经消失了。他们会回去报信,偏军便会知道磐石城有人能打伏击,下一次不会再这么大意。
“城墙收到几丈了。“石安问。
“六丈出头,“赵平说,“离三丈还差三丈出头。“
石安心里盘算起来:三丈出头,按每天半丈的速度,六天。离上冻还有六天。够。
“回去,“石安说,“把粮食拉回去。伤员先走。“
他朝城里的方向走,走出几步便低头去瞅左臂。血已经凝了,衣袖粘在伤口上,扯着疼,他没管。
小满从后面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石安接过来,缠在伤口上,扎紧。
“缴获八十石粮,加上盐若干,近百件刀矛,“赵平说,“陈铁匠说回炉能打200斤好铁。“
石安点头:“八十石粮入仓。盐分一半给老卒,另一半存着。刀矛回炉,先打钎子,再打刀。“
赵平在账册上记了一笔。
石安走进城里。城墙缺口处,夯土墙身又高了一寸。他蹲下来用指甲掐了掐,土硬了,再干两天就能砌砖。
远处,偏军营地方向有火光在闪。石安盯着那团火光出了会儿神:偏军的营地还在,人还在,下一次回巡不会只派三四十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赵账房。“
“在。“
“今晚加双岗。石铁牛的人全部轮夜。城里城外,都盯着。“
赵平应了,拨着珠子往城里赶。
石安站在缺口边上,望着东边。天已经全亮了,官道上空荡荡的,牛车的辙印还在。偏军下次来不会只带粮车,他们会带刀。
他垂下手臂,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
回到城里,石安把修墙人手重排:白班照旧,夜里加一班,人歇墙不歇。缴获粮拨一份,夜班每人每天多领一合粟。两班倒,一天能推进一丈出头,赶得上上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