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他好像知道以后的事

那学生把手从纸上收回去。他两只手垂在身侧,又抬起来,抓住书包的带子。

“把你的笔给我。”温良说。

那学生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支黑色水笔,拧开笔帽递过去。

温良没有接。

“你自己写。”

“写哪儿。”

“第三条底下空着那一条。”温良说,“我念,你写。”

那学生把纸重新摊平,左手压住上边,右手拿笔,笔尖悬在纸上等着。

温良念得很慢。念一句停一下,等笔停了再念下一句。

“错的地方在挪。计算错到列式错,这个是往回退。列式错到最后一步算错,这个是往前走。”

那学生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下才抬起来。他把那一行从头看了一遍,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少的是这个。”

“少的是这个。”

那学生把纸拿起来,举到跟眼睛一样高。

“那我们班好些人手上那张,全是错的。”

“不是全错。是第三条错。”温良说,“错一条,前头两条你照样用得上,后头两条也用得上。你回去告诉他们哪一条错了,让他们自己划掉重写。”

“他们会不会不信我。”

“你把你这张给他们看。”温良说,“你不用说是谁写的。你就说这一行是补上去的。”

那学生点头。

温良转过去看贾师傅。

“老贾,你那班上三十八个,几个学校的。”

贾师傅把暖水瓶放到地上,腾出手来。他数得很慢,数到一半停住,从头又数了一遍。

“你们十四中十九个。”他说,“二十七中九个。五中六个。剩下四个,两个十一中,两个在城东那边的实验中学。”

“四个学校。”

“四个。”

温良没有接着说话。他把左手那摞卡片重新对了一次边。五十三张里头他刚才只揭下来十几张,还有三十几张贴在报告厅的台裙上。

“你要拦。”贾师傅说。这句不是问句。

“拦不住。”温良说,“印出去的东西收不回来。这句话我三月份就说过。”

“那你要干什么。”

“我要知道它到了哪儿。”温良说,“到了哪儿我不管。可我得知道到了哪儿。”

“为什么。”

“因为它到了哪儿,就在哪儿错下去。”温良把三张纸并起来,“第三条已经错了两个半月了。姓周那位不知道,你不知道,他们班五个人不知道。今天不来这一趟,还得接着错。”

贾师傅弯腰把暖水瓶拎起来。

“我回去改。”他说,“四十份我印的,四十份我改。”

那个二十七中的老师这时候把手机拿了起来。屏幕又亮了。

“我刚才那几张照片。”他说,“要不要我把有名字的删掉。”

“那上头没有名字。”温良说,“只有号。”

“号也是人。”

“是人。”温良说,“昨天晚上他们仨抄到十一点四十。抄完那一沓在教室后头那张桌子上摊了一夜,摊到今天早读。我在班上说过一句话。”

“说的什么。”

“谁不想让人看见自己那一张,自己抽走,我不问。”

“抽走了几张。”

“一张都没抽。”

那老师看着手机屏幕,没有再说删的事。他把手机装进了裤兜。

温良低下头看那个外校学生。

“你几班。”

“高三十一班。”

“多少号。”

那学生愣了一下。

“三十七。”

“二十七中,高三十一班,三十七号。”温良把这几个字说了一遍,“我记住了。”

“记住我干什么。”

“你今天请了三节课的假,站了两个钟头,为的是一行字。”温良把那张纸推还给他,“这样的人我记住。”

那学生把纸接过去。他没有直接塞进书包。他先把纸沿着原来的折缝折好,一折,两折,折成一个方块,然后拉开书包最里头那一层的拉链,放进去,把拉链拉到头。

“谢谢老师。”

温良往校门里头看了一眼。

“我得回去。台上还有三十几张没揭。”

他转身,往校门里走了三步。

“老师。”

是那个学生的声音。

温良停下来。

那学生还站在栏杆外头。一只手攥着书包带子。他把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又攥住。

“还有件事。”

“说。”

“我们班也有几个人。”

他攥着带子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

“好像知道以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