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学生把手从纸上收回去。他两只手垂在身侧,又抬起来,抓住书包的带子。
“把你的笔给我。”温良说。
那学生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支黑色水笔,拧开笔帽递过去。
温良没有接。
“你自己写。”
“写哪儿。”
“第三条底下空着那一条。”温良说,“我念,你写。”
那学生把纸重新摊平,左手压住上边,右手拿笔,笔尖悬在纸上等着。
温良念得很慢。念一句停一下,等笔停了再念下一句。
“错的地方在挪。计算错到列式错,这个是往回退。列式错到最后一步算错,这个是往前走。”
那学生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下才抬起来。他把那一行从头看了一遍,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少的是这个。”
“少的是这个。”
那学生把纸拿起来,举到跟眼睛一样高。
“那我们班好些人手上那张,全是错的。”
“不是全错。是第三条错。”温良说,“错一条,前头两条你照样用得上,后头两条也用得上。你回去告诉他们哪一条错了,让他们自己划掉重写。”
“他们会不会不信我。”
“你把你这张给他们看。”温良说,“你不用说是谁写的。你就说这一行是补上去的。”
那学生点头。
温良转过去看贾师傅。
“老贾,你那班上三十八个,几个学校的。”
贾师傅把暖水瓶放到地上,腾出手来。他数得很慢,数到一半停住,从头又数了一遍。
“你们十四中十九个。”他说,“二十七中九个。五中六个。剩下四个,两个十一中,两个在城东那边的实验中学。”
“四个学校。”
“四个。”
温良没有接着说话。他把左手那摞卡片重新对了一次边。五十三张里头他刚才只揭下来十几张,还有三十几张贴在报告厅的台裙上。
“你要拦。”贾师傅说。这句不是问句。
“拦不住。”温良说,“印出去的东西收不回来。这句话我三月份就说过。”
“那你要干什么。”
“我要知道它到了哪儿。”温良说,“到了哪儿我不管。可我得知道到了哪儿。”
“为什么。”
“因为它到了哪儿,就在哪儿错下去。”温良把三张纸并起来,“第三条已经错了两个半月了。姓周那位不知道,你不知道,他们班五个人不知道。今天不来这一趟,还得接着错。”
贾师傅弯腰把暖水瓶拎起来。
“我回去改。”他说,“四十份我印的,四十份我改。”
那个二十七中的老师这时候把手机拿了起来。屏幕又亮了。
“我刚才那几张照片。”他说,“要不要我把有名字的删掉。”
“那上头没有名字。”温良说,“只有号。”
“号也是人。”
“是人。”温良说,“昨天晚上他们仨抄到十一点四十。抄完那一沓在教室后头那张桌子上摊了一夜,摊到今天早读。我在班上说过一句话。”
“说的什么。”
“谁不想让人看见自己那一张,自己抽走,我不问。”
“抽走了几张。”
“一张都没抽。”
那老师看着手机屏幕,没有再说删的事。他把手机装进了裤兜。
温良低下头看那个外校学生。
“你几班。”
“高三十一班。”
“多少号。”
那学生愣了一下。
“三十七。”
“二十七中,高三十一班,三十七号。”温良把这几个字说了一遍,“我记住了。”
“记住我干什么。”
“你今天请了三节课的假,站了两个钟头,为的是一行字。”温良把那张纸推还给他,“这样的人我记住。”
那学生把纸接过去。他没有直接塞进书包。他先把纸沿着原来的折缝折好,一折,两折,折成一个方块,然后拉开书包最里头那一层的拉链,放进去,把拉链拉到头。
“谢谢老师。”
温良往校门里头看了一眼。
“我得回去。台上还有三十几张没揭。”
他转身,往校门里走了三步。
“老师。”
是那个学生的声音。
温良停下来。
那学生还站在栏杆外头。一只手攥着书包带子。他把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又攥住。
“还有件事。”
“说。”
“我们班也有几个人。”
他攥着带子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
“好像知道以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