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亮起来以后,巷口停了一辆自行车。
骑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一只脚撑着地,另一只还搭在踏板上。他没有下车,也没有走。他看了很久,久到后头有人按了两下铃他才让开半个身子,让那个人过去,然后又停回原来的地方接着看。
没有人去问他是谁。他也没有问任何人。
一个男生站起来了。
“城南中学。”他说,“我叫廖振。”
他两只手空着。
“我什么都没找着。”
他站在那儿没动。
“我找了三天。”他说,“我们学校档案室不让学生进,我托人问了两个老师,他们说他们不记得。我今天来就是来看看的。我没东西摆。”
蹲着的人有几个回头看他。
温良站起来了。
“你叫什么。”
“廖振。”
“廖振,你拿一张纸。”
杜小满把一张空白稿纸递过去。
“写。”温良说,“城南中学,廖振。三年前的材料,找了三天。学校档案室学生不能进。问了两个老师,两个都说不记得。日期,签名。”
廖振没有动。
“写完摆哪儿。”
“摆第三条线外头。”温良说,“摆在最边上。”
“可我这上头什么都没有。”
“‘没找着’也是一样东西。”温良说。
他把手往那三条线上一划。
“你今天要是不写这一张,明年、后年,还会有人再去你们学校档案室外头站三天。他站完了以后跟你今天一样,什么都没有,还得再来一趟。”
廖振蹲下去写。
他写得很慢,写完自己看了一遍,又添了一行——他把那两个说不记得的老师教什么科目也写上去了。
他把那张纸摆在第三条线的最外头,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凌小雨记了一行。
温良在那块地中间站着,从这一头看到那一头。
三条粉笔线,第一条上头十六样,第二条九样,第三条外头一张纸。灯从电线杆上照下来,纸和册子在地上摊了一片,最外圈那三条长凳还是空的。
“三天以前,”他说,“这三条线在我屋里的墙上。第一条上头七样,第二条三样,第三条一样都没有。”
他伸出手,把三条线依次点过去。
“今天是十六,九,还有一张写着‘没找着’的纸。”
“老师。”外圈有人喊,“那第三条还是空的。”
“不空。”温良说。
他走到那张压着石头的纸旁边蹲下来。
“昨天这条线上什么都没有。今天有一张纸,上头写着城南中学的档案室学生进不去。”
他抬起头看那六十几张脸。
“从没有到有一张,跟从十五样到十六样,是一样大的。”
有人笑了一下,笑完没有人跟着笑,那一声就散在巷子里了。
温良站起来。
“今天叫你们来,我一开始说这是件很笨的事。”他说,“现在我说说为什么。”
他往下指了指地上那三条线。
“这三个人,教过书。他们的名字在名录上没有了,在纪要上没有了,在名单上少了一个。这些东西都是打出来的,印出来的,录进去的。”
“可他们签过到。他们的字还在。你们今天摆上来的这些,有一半是手写的。”
他停了一下。
“昨天你们考完试。”他说,“今天站在这块地上的,六十几个人,前天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们三个。”
蹲着的人没有动。
“今天以后,你们六十几个都认识了。”
有人低下头去看地上那三条线。
“一个人忘了,是忘了。”温良说,“六十个人记着,就不好忘了。”
七点五十,散场。
外校的孩子往巷口走,走的时候有几个回头看那块地。粉笔线还在,材料被各自收走了,只有几处粉笔字被踩糊了。凌小雨那个本子记满了七页,她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一页一页往回翻。
温良蹲在地上把剩下的粉笔头捡起来,往那两个盒子里放。
“老师。”
是刚才那个廖振。他已经走到巷口了,又跑回来。
“还有件事。”他说,“我刚才才想起来。”
“说。”
“我这三天光顾着找三年前的了。”廖振说,“我一直在找以前的东西。”
“然后呢。”
“我们学校现在有一个老师。”廖振说,“他不是我们班的,他教隔壁班。他改作业用的那支笔——”
他停下来看着温良手里那两盒粉笔。
“跟您那支一模一样。”
温良的手停住了。
“他还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