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喜欢来天台。他经常挤出一点午饭时间来天台睡一会儿,毕竟比起闹哄哄的教室,这儿还是要安静一些的。手刚刚扶上边缘的护网,就感觉到身后有人在盯着他看。
龙马回过头。宁抱着膝盖坐在更高处,与水塔并肩。与平时不同,她的双眼似乎蒙着一层纱,不像谈笑时水光盈盈的两弯月,也不像认真时如同猫科动物索敌的目光。她没跟他打招呼,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她看见他了没有。
话说,她怎么会爬到这么高的地方?大小姐还会翻墙?
“喂。”他踌躇再三,最终这样开口。轻轻的一个音节,很快就被楼顶奔腾的风带走了。
还好,她听见了。宁变换为跪姿,把中心移到撑在平台边缘的双手上:“龙马君,你怎么也在这里?”
“那你怎么在这里。”她一回应,他就觉得自己出窍的灵魂渐渐回归身体,“你比赛是什么时候?”
没错,宁也是需要打校内排名赛的。男网部混双队员的位置还是很诱人的,虽然不会有系统化的多场对局,但如果有人想竞争正选位,她就要迎战。比如说,同是一年级的小坂田朋香就说要挑战她,“想争取一下跟龙马少爷并肩作战的机会”。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他:“无所谓,反正输不了。”
龙马双臂一撑,也爬上了平台。两人躲在水塔的阴影里。她似乎渐渐变成了以往那个宁,但依旧没开口。彼此就这么沉默着。
“那个……美网的事,我之前不知道。不是故意瞒着你的。”龙马决定还是解释一下。
她把头埋在手臂里,对于龙马的话语并无什么反应:“你即使不说其实也没关系的。毕竟,你已经决定要一直打网球了吧?”
这可不是不在意的反应。龙马本来打算直接询问,但看她的神情,似乎她自己都说不出来现在的心情。他咬了咬下唇,试图去抚摸她的头顶,紧张得悬空的手臂都有些颤抖。
手掌成功落地,她微不可查地战栗了一下,没有拒绝。
“龙马君啊,是想安慰我吗?谢谢你。”良久,她似乎终于卸下了心防,改变成侧坐的姿势,“别的不说,祝贺你是真心的。十二岁就被四大满贯之一的美网邀请,这样的成就,确实很了不起,你也值得。我由衷为你感到高兴。”
“我知道你担心全国大赛的事情,我可以不去美国。”这一刻,他瞬间就做出了决断。“反正以后也还能去打,不急于一时。”
“我之前也觉得我是在为全国大赛担心,但我觉得,好像不是这样。青学很强,全国大赛里肯定能得到很好的成绩。”她坐在平台边缘,摇曳着双腿,“但一想到以后的战斗中都不会有你,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少了些动力。我觉得这样不对,怎么能因为这么小的事情就自暴自弃呢?”
“你没有自暴自弃。”虽然无比期待她的答案,他还是出言提醒。
“总之,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样的感觉很陌生……当我可以选择‘喜欢做某事’的时候,‘必须做某事’就变得痛苦起来。我总觉得这是我放纵自己的任性,但能做喜欢的事情,是多么幸福啊。”
“不过,”她赶在龙马再次开口之前打断,“我的意思并不是让你回来打全国大赛。哪怕你回来,困扰我的事也并不能单纯地通过这样来解决。或许等有一天,我们毕业了,或是离开网球部了,我还是会感到迷茫。治标不治本的事情我不想做,倒不如不干涉你,各自安好。”
她眼睑低垂,似乎是在说服自己。龙马突然从心底传来一阵汹涌的力量,他伸出手,扳着宁的肩膀,让她直面自己。宁被这强硬的力道固定住,一时没反应过来,微微张着花瓣一般的双唇,眼珠在眼眶内上下跃动着,想从龙马的表情中看出来接下来要发生的事。龙马也没让她等多久,而是直接开口:“如果你希望的话,我跟你一起走下去,不就可以了?”
“龙马君,”她的眼底有些慌张,但情绪的波动并没有让她的表情暖起来,“人的生命轨迹是不可能一直重合的。”
“这些事能以后再想吗?”
太阳移动,可供躲避的阴影越来越小。宁因影子变小而暴露在毒辣的阳光中的身体,又被龙马支撑起的庇荫遮盖。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神情。距离被进一步拉近,她心跳如鼓。他想做什么?
然而,龙马只是盯了她一会儿,就放了手,回到原位:“回答呢?”
“啊?”
“就是说,我在跟你告白,你打算回复什么。”龙马有些烦恼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呃,谢谢你喜欢我……不,我是说,很高兴龙马君喜欢我,说明我的感觉没错。”宁搓着手,“不过我没想到龙马君这么快就说了,比我想的要直接一些。”
“你要是觉得现在还不行,我可以给你时间想清楚。”龙马枕着手臂,嘴上想装得成熟一点,实际上紧张得不敢看她。宁的性格他知道的,有些时候很一根筋,如果幼稚地催促她,反而会把她推远了。但是,万一在这期间,出现了攻势更猛的其他人该怎么办?告白之后,两个人肯定不能跟朋友一样自由相处了。不过,他一点都不后悔自己这么做,只是急切地希望她能给一个确切的回答。
“不用等以后了。”宁歪着头,盯着龙马通红的耳根,却并无熟悉的那种掌控全局的神色,反而像是小心翼翼地试探,“龙马君,我也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