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82章

侍读 傅闲月

刘燎一脸莫名其妙,不知道要等什么,只好在一旁边等,边自己想还有什么好办法。

他以为要等很久,结果没多大功夫,就看到城墙上升起了一面旗帜,接着翟佑拱手道:“殿下,事已成。”

刘燎震惊的看着城门应声而开,一会儿看一眼太子殿下,一会儿看一眼翟佑,太子殿下不再给他解释,翟佑却好心道:“殿下早就派人暗中潜伏在白沙城之中,如果孙一复不将人聚集在一处,那还得用别的法子,但没想到他那么保守,竟然这么干了。咱们又岂会坐以待毙,先杀郑三成,再挟持孙一复,城门可不就开了。接下来的事,就看刘百户的了。”

刘燎嘴巴还没合上:“啊这……”他险些悲壮的以为,必须诱惑敌人出来,然后死战到等来钱渊他们,结果……原来就这么简单?

孟延璋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你也说了,各有图谋,各施手段,不是每一场仗都长兵书上写的那样子。”

翟佑哈哈大笑,拍了一把刘燎的马屁股:“还不快去,有事打完再说。”

程允心到的时候,城中还在打,她来到孟延璋身边,孟延璋侧过身子上下看了她一眼,见人没受伤,暗暗提起的心才放下。

钱渊来不及复命,已经跟着人杀进了城中,孟延璋只能从程允心口中得知战况,听闻衣炟鲁被活捉,他点了点头,又将目光放在前面。

程允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匪气十足的大汉,伸手拎着个书生,在细雨之中奔来。

他跑到跟前,松开手朝两人行礼:“殿下,小侯爷,属下将孙一复抓来了。”

原来他手中的书生就是孙一复,被人放下之后,他一脸菜色,萎靡的瘫倒在泥水之中,大口大口喘着气,听到大汉喊殿下,他抬起头来,用一双怨毒愤恨的眼睛紧紧盯着人。

程允心看到他的脸,吓的抖了一下,下意识往孟延璋身边凑了凑。

孟延璋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神色如常。

虽然孙一复看起来恨的不行,可他就是个实实在在的文弱书生,被挟持被拎着跑,在地上瘫了这么久了,也爬不起来。

他实在一点威胁都没有。

在无数次尝试站起来而不能之后,孙一复大笑出声,他笑的很是苍凉,笑完,又有些精疲力竭:“老天无眼,老天无眼。”

程允心这会儿不怕了,她觉得他有些可怜,她能感受到孙一复身上那种求救无门的悲伤和无助。

踟躇了下,程允心小心翼翼往前走了两步,孟延璋拉她,反而被她拽着袖子也往前拽了一步。

她的声音也小心翼翼的,充满安抚:“你的脸,怎么了?”

孙一复看起来像是完全放弃了,他颓靡灰败,不想说话,被大汉踢了一脚,也毫无反应。

程允心抬头欲言又止,孟延璋懂她的意思,挥手叫大汉:“先下去吧。”

他替程允心解答:“他脸上是被人反复刺字,才变成这样的。”

程允心满心疑惑,反复刺字?是什么样的大罪,让人满脸没有一块好皮?甚至刺的字,全都重重叠叠,看不清楚。

她问:“大楚律,可以这样吗?”

可以将一个人,折磨成这个样子吗?

孟延璋摇了摇头。

没有。

刺字虽然是律法规定的刑罚,但都有限度,甚至严格规定了刺字的大小、范围、深浅等。

程允心蹲下身子,试探性的触碰了一下孙一复,他没反抗。

程允心又伸手戳了戳孙一复:“你能和我哥哥说吗?哥哥是好人,会帮你的。”

孙一复苦笑一声,他疲惫的闭上了眼:“你们反正要杀我,还问我这些做什么。”

程允心摇头,想要开口说话,却不知道说什么,造反就是死罪,她还没那么笨。

孟延璋出乎意料出声道:“是你拦着郑三成等人,不许他肆意杀戮,孤可破例饶你一命。”

他之前说孙一复是个人才并不是随口说的,此时见他面目全非,对他更是有些惜才。试问还有谁能凭着这么一张脸,短短数日就让郑三成封为宰相,同时,他还能从衣炟鲁的手中夺回一半军权?

且他明显对朝廷怀着滔天恨意,但他又很能忍耐,并不像衣炟鲁一样急迫冲动,虽然愤恨世事不公,却还想法子护着身处混乱的普通百姓……

太子殿下叹了口气:“孤亦可帮你复仇。”

孙一复盯着他们两人来回看,也许是程小侯爷的目光太澄澈,他最终开口,淡淡道:“不必,我已杀光了他们。”

孟延璋料到了:“是白沙城里的官?”

郑三成盘踞在此,是很方便。

孙一复道:“我从小读书,十岁秀才,十二岁举人,家里人都在等我金榜题名,去京城做官。”

他顿了一下,回头往白沙城看了一眼,接着道:“元和三年,我像往常一样,备好行囊,去……考试。”他抿了下唇,“他们让我舞弊,一个人写十分卷子,写完有人拿去给商人之子,他们照着抄写。”

程允心震惊的看了一眼孟延璋,还可以这样?

孟延璋又摇了摇头,示意她听孙一复说。

孙一复:“这怎么能行?我读过的圣贤书不允许,我读过的大楚律不允许,所以我拒绝了。他们用我家人性命要挟,我只能假意妥协,又暗中在文章里留下线索,等考试结束,立刻求见主考,揭发了他们。”

他说起这些语气毫无波动,只能从语速中窥得心境:“主考佯装回调查,转眼却将我囚禁,我家人来找,他们杀我家人,我妄图逃跑,他们就在我脸上刺字。”

到后来,这已经不是一个舞弊案了,它演变成了一场游戏。

一次次放走孙一复,看他为自己、为家人奔走,然后再将他抓回来,在脸上刺字。

每一个刺字,都代表着孙一复的一次失败,也代表着他的失望与仇恨。

一个无权无势的举子而已,谁在乎。

孙一复道:“世道乱了,我去找郑三成,杀了知府,杀了学官,可是这些不够,到处都是贪官,到处都是污吏,他们全都该死。”

孟延璋道:“郑三成呢?他和你心中的贪官污吏有什么不一样?”

孙一复浑身一震,抬眼看向孟延璋。

孟延璋道:“你千辛万苦,扶持出又一个‘知府’,有什么意义?”

孙一复惨笑了一声:“我想等到合适的时候,再杀掉他,日月新天,越乱才越有希望。不是吗?”

程允心迷茫了看了一会儿,这个时候的话题,已经不是她能听懂的了,她皱着眉,发愁的想,可怎么办,哥哥的江山,到处都乱七八糟的。

孙一复盯着孟延璋看了看:“太子殿下倒是和他们不一样。”

孟延璋没接他的话茬,他伸手召方才的大汉过来:“孙先生先去休息吧,孤和别人是否一样,你自己看。”

他转头叮嘱大汉:“别拎着人了,好生照顾,帮他治伤。”

大汉十分听话,应了声,果然不再粗鲁的拎着人走,反手将人抱在怀中,小心谨慎,像揣着个小鸡仔一样。

翟佑看了一眼,捂住了眼睛:“哎,不想承认是我教出来的。”

孟延璋也忍不住弯了弯唇:“嗯,像小侯爷教出来的一样。”既暴力,又温柔。

程允心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出来,闻言迷茫的啊了一声。

孟延璋将她从地上拔起来:“没事,该回去了。”

说话的这会儿功夫,刘燎跟在钱渊身边,已经打扫好了战场,他跟着钱渊学到了很多,如何巷战,如何劝降,眼看着那些负隅顽抗的人主动放下武器,他感慨道:“都是些可怜人。”

钱渊哼了声:“战场上,收起你的仁心。这些人半数是吃不饱饭的流民才这么好对付,换成西戎人,就你现在这样,早被不知道那扇门里出来的冷箭射穿了。”

刘燎神情一肃,不敢多话,接着警惕地看向四周。

钱渊乐了,使劲拍了一下他的后脑门:“不过,你小子可以,刚才那几招不错,哪里学的?”

他是战时将军,刘燎很尊敬,又听他夸奖自己,刘燎捂着头傻笑:“嘿嘿,是小侯爷亲自教的。”

钱渊摸着下巴:“怪不得眼熟……小侯爷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他拍了下手:“合该来跟我们驻守边境。”

程允心骑着马走着路,突然抖了一下,她跟孟延璋告状:“哥哥,可能有人在说我坏话。”

孟延璋习惯了小侯爷不讲道理的天马行空,配合道:“好,帮你骂回去。”

程小侯爷眯着眼睛笑,两个人并驾齐驱,一起回敦城修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