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落日下,赵承玉缓缓踏上熟悉的青石板台阶,昂首望去,安察堂三个威严大字映入眼帘。
赵承玉缓缓推开沉重的朱色大门,却被眼前一幕彻底惊呆!
往日里伙伴们练武的庭院,此刻却被满地的尸体和鲜血挤得满满当当,而赵儒正提着剑,血染红了他的衣裳,顺着衣角滴落下来
“义父”赵承玉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为何”
见到来人,赵儒忽而抬头,双眼猩红,“我要你死!!!”
他就似发了狂般杀红了眼,剑起剑落,伴着赵承玉的惨叫声,鲜血洒满每一处地缝
赵承玉又吐出了一口血,血液洒在脸上,一片刺眼的红,血滴顺着额头流下,没入赵承玉的眼眸,眼前一片红色。
血雾霓天,赵承玉身上脸上挂满了飞溅的血液,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他此时也似发了狂,任由赵儒刺杀自己。
赵承玉此时脑子里只在不断回荡着赵儒的声音: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赵承玉是赵儒的养子,据悉赵儒在街头上遇见了年仅八岁的赵承玉,当时大雪纷飞,赵承玉衣着单薄,被冻得小脸通红、瑟瑟发抖
在得知赵承玉与父母走失之后,便先将赵承玉领回安察府,距今已过十八年,也未曾听闻哪家父母丢失小孩,赵承玉便也明白没有什么走失之说,自己是被父母遗弃了
赵承玉对父母没有什么清晰的印象,只知在赵承玉沉迷在街边各色各样的玩具中时,转头父母消失不见。
八岁的赵承玉没有走开,在走失的地方等了父母两天两夜
“阿玉!阿玉!”
见赵承玉眼睫眨动,竺子念不停地出声唤道。
此时已然日暮西落,余晖斜照进房内,竺子念满心焦急,自他们从安察堂出来,不知是身子乏到极致还是悲痛过度,赵承玉一沾到床褥便昏睡了过去,直到现在仍然未醒
竺子念皱着眉,将手指停留在赵承玉的额间,细细将他额前的碎发拂上去。
“阿玉”
望着眼前杀红眼的赵儒,赵承玉忽然生起想要与之同归于尽的想法,就在这时,四周忽然想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正在声声唤着自己
阿玉阿玉
原本一片混乱的脑袋,却被这声呼唤直接赶走了那些嘈杂的声音。
赵承玉双手双脚停止了不可控的发抖,而后紧紧地闭上眼睛。
待再次睁眼,眼前又回到往日的安察堂。
张毅正在自己身旁伸展着双臂,随即又转了转肩膀,听着屋墙外闹哄哄的庆节声,大叹了一口气,“好一个上元节!这节日过得可真是充足!”
赵承玉怔怔看向赵毅,又被他取笑道:“怎么?我脸上有东西?我可记得我刚才偷吃东西的时候擦干净了呀!”
赵承玉被闹得一笑,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爱调弄人
与往日安闲的景象不同,今日庭院里的捕快却汲汲忙忙,人人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
赵蓉这时双手叉着腰急急而来,额间香汗垂滴,面上红晕朵朵。
“好啊你们!居然在这里偷懒!被我抓住了吧!”
张毅嘟囔道:“什么偷懒啊!能不能让我们喘口气了!”
忿懑的赵一蓉朝张毅头上便是一榔头,“别以为我不知道,方才你可是躲在哪里偷闲了好久!你以为你骗得了姑奶奶我吗?”
在旁的赵毅掩嘴发笑,“是是是!奶奶我不敢了!”
赵蓉忽而杏眼圆瞪,腮帮子嘟得老高,往赵承玉手肘处一揽,“阿哥!你看他怎么笑我的!你怎么也不管管他!”
三人有说有笑地行至大厅,捕快们众聚于此,人手一碗汤圆,也不坐着,都站着“呼噜”两声吃完又接着忙活,见赵承玉几人来,都招呼起来。
“来!吃碗汤圆!吃完再接着干活!”说罢全堂吁声四起。
赵承玉看着碗里圆乎乎的汤圆,碗边却早已发冷,看着身旁叹气的二人,展颜笑道:“吃了这碗汤圆,也算过了节了!”
“都冷了!”赵一蓉嘟囔道。
“汤圆吃的是一个合家圆满,上元嘉节我们大伙都在,这不就是了?”赵承玉劝慰道,说罢便吃下一颗汤圆,虽已发冷,还是软糯香甜。
赵毅端起冷碗至眼前,提声道:“有理!有理!苦中作乐罢!”也不用勺子,呼噜两下便吃下一半。
端坐在首位的赵儒虽已是知天命的年数,但仍然背脊直挺,身姿挺拔,这也与他本身便是习武之人有关,赵承玉赵毅一身的好功夫,便是从小受了赵儒的点拨。
赵儒含笑示意大家坐下,他虽为安察府的定心骨,但为人安详随和,安察府中少了繁冗的礼数,氛围自然松泛。
“爹爹!”赵一蓉跑至父亲身侧,蹲下身子靠在腿旁,“您可算回来了!我可想死您了!”
“你这丫头,什么时候能学着稳重些?”赵儒摇头轻笑,挤出脸上的壑纹,更添几分慈意。
赵一蓉杏眼眯成一条缝,只摇头晃脑,“在爹爹面前要什么稳重呢!”
“阿玉,阿毅,这几日我不在,安察堂的事务进行得可还顺利?”
赵承玉道:“还算顺利,只是这几日又抓了些货卖,忙碌了些。”
赵毅跟着附和:“是,虽然忙碌,也还算井井有条。”
赵儒点点头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爹爹,听闻您经过了江南,您可有给我带点好玩的玩意?”赵一蓉这几日心心念念着江南的新奇玩意,早就急不可耐。
“蓉儿,你也老大不小了,休整日想着戏玩!”赵儒道:“如今你也到了适婚年龄,还整日松松散散,没个正形!”
赵一蓉被训斥一番,也不敢出声,只缓缓起身乖立一旁。
赵儒往侧边点头示意,一中年妇人便出来行礼。
“这位是我请来的绣娘李嬷嬷,”赵儒对赵一蓉道,“她刺绣的手艺很是精湛,以后你便跟着她学学女红罢。”
赵一蓉从小便不喜这些女红之事,而父亲居然给自己请了个绣娘!
“爹!我不想学女红!我就不能学点别的吗?不能学我希罕的吗?”
“你希罕什么?”赵儒对着自己这个操心的女儿,总是会显出几分难见的严厉,“真让你自己选,你便是想做个逍遥自在的女捕快吧?”
知女莫如父,赵一蓉努努嘴哑口无言。
李嬷嬷眼色足得很,见父女二人争执,便上前对赵一蓉行礼,“赵姑娘以后便跟着我学女工,妇人定会将一生所学,倾情相授。”
听着“一生所学”的话语虽然有些渗人,但赵一蓉还是礼貌回礼,这一回礼竟让手背的伤疤露了出来。
“李姑娘,你手背受伤了?”李嬷嬷拿过她的手背细瞧,细细一道伤痕已然结疤。
赵一蓉忙将手藏到了背后,“没,没事,我不小心划到了而已”
“赵姑娘还是上心点好,白白净净的手上留点疤就不好看了!”
赵一蓉有没有说谎,赵儒这个做父亲的当然一眼就能瞧出来,但也未揭破脸目,只厉眼盯了她两眼,她便全然尽知,低着头不敢言语。
至此赵承玉等人这也才发现原来赵一蓉受了伤,正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实情,赵儒便将众人唤退下去,只留下了赵承玉。
待众人下去后,赵儒示意赵承玉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阿玉,我这番出行,你独自管理安察堂定是很辛苦吧?”赵儒轻声问询,他虽为养父,但较自个亲生女儿,却对赵承玉更上心温和。
“管理安察堂是我的职责,阿玉不敢邀功。”虽然这段时间确实辛苦,但能领导安察堂,接过义父的重担,一直是赵承玉心中为之奋斗的目标。
赵儒点首笑道:“你自小便很是独立,一直都是面面俱到,有你在,我定是放心的。”
“这段时日的事务我都知晓了,此番启灵丹现世,怕是幕后操手有意为之,这般大量的启灵丹,怕是接下来会有更多祸事,当务之急,还是要收回那些贩卖出去的启灵丹,以防事态延绵。”
“是。”
“阿玉,我此番出行虽则是为了公务,但另一方面是想给你一个锻炼的机会,”赵儒叹了口气,接着道:“我年岁渐老,管起安察堂来实在有心无力,这个重任,还是要靠你来支撑!”
赵承玉心下激荡,为了安察堂,他自愿奉献所有,更为重要的是义父对于自己的肯定!
他起身抱拳作揖,眼色坚定,“阿玉愿为义父排忧!愿为安察堂鞠躬尽瘁!”
待赵承玉出来,赵一蓉和赵毅早就守在外面。
见赵一蓉低着头不发一言,赵承玉道:“怎么?手不痛了吗?”
赵一蓉嘴努得老高,“本来就是个小伤,我这不是怕你们担心嘛。”
“你是怕我们以后都不带你出去吧?”赵毅直言。
见被识穿,赵一蓉双手握拳摆在身子两侧,似一脸愤懑:“我整日在堂里呆着,实在是无趣得很!这段时间你们这般忙,没人陪我出去玩玩,实在闷得慌!”
“义父不是帮你请了个李嬷嬷教你女红吗?”赵毅笑得肆意,想到赵一蓉像个大闺女般安静地刺绣,便越发觉着好玩,“接下来你可就不无聊了!”
赵一蓉叉腰嗔怪,“臭赵毅!你就使劲嘲笑我吧!可有你好过的一天!”说罢又觉不够,往赵承玉手肘一勾,“哥哥!他定是太闲了!你可管管他!”
赵承玉只含笑摇头,这两人,自个可是谁都管不着!
“蓉儿,这段时间你便消停一会,待我们忙完了,再带你去永涧楼找吃儿去。”
“说好了呀,,都不能少!”
“馋货!”
阿玉阿玉
听到熟悉的唤声,赵承玉怔怔地回头,不远处有一道身影正朝着自己奔来,再细细一看,原来是竺子念
许是感应到竺子念的温度,赵承玉的眼睫开始剧烈地眨动。
竺子念捕捉到这个细节,欣喜若狂,“阿玉!阿玉!”
赵承玉听到叫唤,更醒了半分,缓缓睁眼看向竺子念。
赵承玉开始心里庆幸:还好,只是梦。随即又痛苦万分,为何只是梦
“阿玉?你醒了吗?”竺子念抚上赵承玉的脸。
赵承玉感觉双眼发茫,头晕脑胀,紧闭双眼平息一会,才又慢慢张开眼睛。
竺子念贴近赵承玉,低声道:“你感觉怎么样?身体有不舒服吗?”
见赵承玉摇摇头,竺子念终于放下自己悬着的心。
“阿玉,你现在渴吗?”
听着竺子念温柔的嗓音,赵承玉只觉得心里暖暖的。
竺子念将水递给赵承玉,赵承玉边喝着水,眼神却不离竺子念,竺子念被他这么看着,也不觉得奇怪,安静地看着他把水喝完了。
赵承玉将水杯递给竺子念的时候,停顿了一会,似乎是想触碰一下竺子念,就一小会,赵承玉随即放开了手中的茶杯。
竺子念放好茶杯之后,起身双手朝赵承玉脸上探去,手掌捂着赵承玉的脸颊,赵承玉能感觉从手心传来的温度,从脸上一直传到心底。
赵承玉不知竺子念是为何意,茫然地看着竺子念。
“感觉到了吗?有温度吗?”竺子念轻声问。
赵承玉点点头。
竺子念随即放下自己的手,笑道:“梦里是感觉不到温度的。”
赵承玉听到这,不由得浅浅一笑,起码竺子念还在不是吗
披着月色,二人并肩走上万阳城热闹非凡的长街。
走了一会,意识到身边没了竺子念身影的赵承玉回头,却见竺子念正拿着一个糖画走来。
竺子念将糖画递到赵承玉面前,上面用糖浆勾勒出一只栩栩如生的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