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顿时漏气,扁着嘴拿账册出气,妹子在前也不敢大劲儿扯,便刷拉地翻翻翻,翻到了挺有意思的一页:“哎,那个喜欢男扮女装的小子也在咱们家兑了银票呢!”
——那小混蛋?
“上次他踹了徐家的墙,我听爹说,大皇子让他自己掏银子赔人家。”宝钗想了想,随口猜到,忽然又蹙起眉,“……记名了?我记得,只有汇兑千两以上的银票才要记名的。”
宝钗立即拿过账册仔细看,兑银子的明明白白写了“穆梓安”,下头还记了票号,是京城连号的钱庄在四个月前开出来的。
薛蟠见妹子紧蹙眉头,不由问道:“怎么了?”
“四个月前,这么大额的银票……要是再多几张,倒是可以用来探探咱家的底,查查帐。”
薛蟠立即跳起来:“难道那小子又不安好心?”
“我瞎猜而已。”宝钗丢下账本,摇了摇头,又笑道,“好了,不必理他,哥哥快点抄吧,我把笔墨纸砚都备好了。”
幽雅凉亭下,一色儿青花瓷的端砚镇纸,雨过天晴似的一片霁景。残荷听雨的小池边搭了桌子,旁边煮着清茶,又别是一番沁凉的意趣。也不怕高处不胜寒,这里可有一只最食人间烟火的薛蟠来煞风景呢!可怜兮兮,认命抄书。薛蟠咬着牙、捏着那滑溜溜的毛笔,怎么都觉得不得力,一笔一抖、一划一颤,白瞎了上好的雪浪纸。
其实雪浪纸更擅做工笔画,但薛蟠对毛笔尚不能做到游刃有余,落墨停顿的时间过长,用这“托墨、禁得皴擦”的纸才不至于凃出满纸的黑圈圈。
——等他写得再好一些,便换更好的澄心堂纸,早让蓝鸢备好了呢!
宝钗托腮坐在竹子小几旁,看薛蟠咬牙切齿地写字,把一支毛笔拗得跟杀父仇人似的,不由掩唇轻笑——还是自家直肠子哥哥更可爱些,才不像某些“天赋异禀”的,聪明归聪明,却咣当了满肚子坏水儿!
……
穆梓安要是知道,就因为几张银票又挨了心上人的怀疑,非得唱一曲《窦娥冤》。
赔人房子用不着两千两,剩下的是他那位当皇子的竹马找他借的钱,用来转借给徐家的。
水灾时驿站不通,徐龄休掉他那个诰命夫人的表并未送到京城。礼部没有备案,徐龄一死,董夫人还算是徐家妇,跟徐老夫人同样享着一品诰命的待遇。诰命夫人当然可以请太医,但药钱还是要自己掏的!
太医当然比当初的白胡子老大夫高明得多,给董夫人开了一副延命的药方,但那上头的药——人参都算便宜的,徐校哪买得起?
闹了这么一出,卓尧对徐家的情况也有所了解,便以个人名义借了徐家一些,并与徐校约定:“出孝后,你若能与你父亲一样高中解元,便允你慢慢还这笔钱;若你考不中,我自会派人来催债。你也看见了,我这里可不缺会拆人房子的‘打手’。”
卓尧不是没钱,而是身为内定的储君、不能明着偏袒某个臣子,这笔钱只能走穆梓安的账上走。卓尧不担心徐校赖账,穆梓安却是真希望皇子殿下赖自己的帐:这样就有理由了,回京城前再卸他一条胳膊,居然说什么“打手”?
应天府衙的客院中央有一棵高大的银杏,据说已有百年树龄,数人才能合抱住树干。正是秋天,银杏树叶漾出一片金色的绚烂波澜,穆梓安勾着腿坐在银杏树上挑的枝桠间,百无聊赖地玩着一颗金黄色的小果。
押了方士升、宰了方清铎,再有林如海循序渐进,留都城渐渐走上正轨。自家舅舅平叛顺利,招抚了大量流民,长江上游洪灾区也渐渐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