镯子是暗黑色的,乍一看没什么特别,不过放在阳光底下,隐隐有暗光流过,仿若点缀着星辰。上头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狐狸。狐狸有九条尾巴,缠住镯子,有十分精美的纹样。

材质看不太出来,不过这雕工可不是一般的金银加工铺能雕出来的。

周奶奶说,这是周家的传家宝,要传给周小米的。

小的时候,周小米戴过一次,但是她人小,不懂爱护,周奶奶怕丢了就先收起来,打算到她十八岁时再给她。

如今距离十八岁还有一年多,也没多久了。

周小米红着眼,一只手爱惜的抚过镯子,满眼不舍。

她十分喜爱这个镯子,总觉得每次摸过去的时候,都让她有种异样强烈的感觉。

可是现在,因为奶奶的病,她不得不舍弃这个镯子了。

这是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也只有它能救奶奶的命。

周小米犹豫许久,最终下定决心,把这镯子卖出去。

不过就是一个物件而已,却可以让她挺直腰杆,不再去周萍那儿低声下气的求人,她觉得值。

等第二日,周小米去队长那儿请假,没去上工。

周满满又去给周萍送饭,送完饭,又要去拔草了。

周萍不许,说:“你给我回家呆着去,哪儿也不许去。喂羊的草,让建军建华去拔。你瞎掺和什么?”

“……劳动最光荣!”周满满义正言辞。

周萍就怕她趁这个时候跑去找虞怀简呢,百般阻挠,就是不让她留在这里。

最终,周满满还是被赶回家中。

家里只有赵燕秋和小侄子两人,听到开门的动静,赵燕秋问:“是小姑吗?”

周满满应了一声,然后走进她的房间。

赵燕秋现在还不方便走动,一般都是躺在床上,怕伤口裂开。

小侄子就躺在她身边,半张着嘴含着手指头睡觉。

他身上奶奶的,虽然没有喝到母乳,但眉眼长开后,意外的漂亮。眉眼长得不像赵燕秋,应该是像她的便宜大哥。

周家的几个孩子长得都不错,基因还是好的。周满满越看越喜欢,轻轻戳了戳他脸,又问需不需要喝奶。

赵燕秋忙道:“不喝了。刚才已经喂过了,再喝会吐奶。”

在这一事上,赵燕秋比她有经验得多。她一个人把孩子收拾妥妥的,周满满没什么可帮得上忙的,只好出来,照顾她的羊。

说起来,这个家里,也只有这只羊需要她。

周满满无聊得给它梳了毛,又给它喝了水,又喂草,一通忙活下来,居然才到正午。

周满满叹气道:“其实我不懂得怎么照顾你,你为什么这个也吃,那个也吃呢?猪吃的,你要吃。人吃的,你也要抢。连我的头发你也要吃,你怎么那么能吃啊?”

一开始,家里腾不出地方,这只羊是养在猪圈里的。但是每天给猪喂食的时候,羊就跑过去抢,赶都赶不走。

它还特别能抢能吃,猪都抢不过它。

周萍怕它把猪的粮食抢完了,连夜让周仓搭了一个小小的棚子,把羊牵在里头。

好在这羊能吃,也能拉。拉出来的屎可以做肥料肥地,周萍才稍微对它有点好脸色,导致这只羊在家里的地位直逼周仓。

“这样你说不定还会吃坏肚子呢,我以前也没养过羊。”周满满嘀嘀咕咕,然后眼睛一亮,道:“不过你是他带回来的,说不定他知道怎么养呢,我去问问他。”

“咩咩咩——”

“咩什么咩?”周满满瞪它,“你是在笑吗?不许你笑!我才不是想去找他呢!要不是为了小侄子,我才不理他!”

“咩——”

“你代替我妈同意了是吧?我谢谢你啦羊大爷。”

周满满欢欢喜喜出门去了。

刚才没在田里见着虞怀简,说不定他今天没去上工,去老班头家说不定能见着。

到了老班头家,周满满才知道,虞怀简真没去上工,不过也不在家。

老班头说他进城去了。

周满满满脸失望,小声道:“怎么天天进城呀?是有什么事吗?”

“谁知道呢。”老班头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他打量周满满一眼,目光带着点刺儿。

虞怀简去干什么,老班头没问,不过他心知肚明,大约是去找杨三爷去了。

杨三爷是什么人呢?

他不是本地人,是突然乔迁过来的。要论起成分,他比老班头的成分还不好。但人家本事大,即使是坏分子,也是一个没被打倒的坏分子,一个漏网之鱼。

以前,他就一直风光着,现在也依然风光,不像他这么落魄。

之前戏班子还在的时候,杨三爷就喜欢来听戏。别人听着只听个热闹,杨三爷却能看出名堂来。

当时,老班头和杨三爷关系还是很好的。

杨三爷是个戏迷,喜欢听戏。老班头想捧虞怀简做角儿,经常趁机让杨三爷指点两句。

老班头自个儿文化不高,大字不识几个,戏本都认不全,全靠老师傅口口相传,死记硬背。野路子出家,没什么系统的知识。而杨三爷是个文化人,说起来头头是道,对虞怀简也是满意得很,觉得他是个好苗子,自然也是倾囊相授。

杨三爷已经不止一次打算挖他的墙角,把虞怀简带走。

杨三爷说,虞怀简跟他走,他可以给虞怀简更大的平台,更好的教育,让他成为真正的角儿,而不是让他留在这个草台班子,明珠蒙尘。

当时老班头有点私心,他把虞怀简当成自己的摇钱树,觉得杨三爷这事儿做得不地道,不肯松口。

后来,戏班子倒了,戏唱不下去了,杨三爷再也没开过这个口。

但老班头知道,杨三爷可不是个安分的人。

看他的眼神就知道。

虽然明面上,杨三爷没过去那么风光了,只能隐在暗处,经营他的八一巷,但是背后的手段可没弱多少。

老班头怕呀。

他只是唱个戏而已,都沦落到如此地步,更何况和杨三爷扯上关系呢?那是要命的!

杨三爷经历过大风大浪都没事,那是人家本事大。要是没出事还好,万一被举报了,真出事了,谁来保虞怀简?他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没个靠山,没人帮他,那是真要命!

老班头本来就觉得对不起虞怀简,更不能让他如此涉险。他也一把年纪,经不起折腾了。

杨三爷规矩很大,为人也很分明。授人以好,必定是有所图。虞怀简找他,肯定是要回抱的。现在指不定怎么为难那孩子呢。

说不定还要拉虞怀简上贼船。

本来老班头是很满意周满满的。

郎有情,妾有意,郎才女貌,这正是戏本子里演的啊。

可老班头没想到,虞怀简居然一再为周满满打破之前立下的誓言,一次一次违背他的教诲。

这是个要命的讯号。

有个度,一旦超越了,那叫红颜祸水!

他就是再满意周满满,那也是自家的孩子要紧,当然更心疼虞怀简些。

现在,老班头看周满满,就有那么点祸水的味道了。

他吧嗒吧嗒抽着烟,一句话也不说。

周满满等得心焦,又问道:“他什么时候才回来呀?”

“我不知道。”

“那我明天过来能见着他吗?”

“我不知道。”

“你是不是不待见我?怎么也跟他一样,阴一阵晴一阵的?我惹你了吗?”周满满敏锐察觉到老班头态度的变化,立即发问。

“谁知道呢。”

“……”

这分明就是有事。

周满满气闷,想了一会儿,灵光一闪,怒道:“好!我知道了!肯定是你让虞怀简不理我的!你们怎么好好的正事不做,就爱棒打鸳鸯?”

“我就打了怎么着?”老班头理直气壮,说道:“你要不想嫁给他,你就别来找他!一切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你一边划清界限,又一边来找他,你这是害他!”

周满满气道:“跟他划清界限的是我妈又不是我!”

老班头可不管,他一摊手,冷哼道:“你妈你都解决不了,这点困难都克服不掉,你要怎么嫁给他?我看你以后还是别来了。”

横竖都是她的错了。

周满满委屈,据理力争,“好啊,你口口声声说我要嫁给他,但他见都不见我也不来娶我,我要怎么嫁给他?你告诉他,他要是不敢来,我来娶他。让他给我做上门女婿行不行啊?”

“你做梦!”

“你无理取闹!”

“你胡搅蛮缠!”

“你老糊涂!”

两人吵了一会儿,没吵出个高下来。

说书的嘴唱戏的腿,老班头的腿脚不好,嘴巴倒是挺利索,把周满满气跑了。

老班头大获全胜,周满满走后,一个人又有些无聊,此时又不由得担心起虞怀简来。

而虞怀简此时在干什么呢?

他在喝酒。

其实虞怀简是不想喝酒的,但杨三爷盛情难却,虞怀简只好意思意思的喝几杯。

上次从杨三爷这儿拿走一头母羊,但是杨三爷就明确提出来,是有条件的。

虞怀简答应了。

现在来还债。

杨三爷让他唱一段,虞怀简不肯。

现在头面没有,戏服没有,舞台也没有。

他只穿着一件短褂,一条黑色肥大的裤子,更因为赶路,身上灰扑扑的。

这样的他根本唱不得戏。

杨三爷道:“你好久没开过嗓,再好的宝刀,太久不出鞘,也是会坏的。”

“我答应过班主,不让他担心。”

“那个老顽固,怎么听他的话?”杨三爷哈哈大笑,“知道为什么我能走到今天吗?从古至今,从来都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们胆子太小,何不妨把眼光放得长远一点。更何况,我也没做什么呀。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都是正经买卖,又没杀人又没放火,你们太过草木皆兵。”

虞怀简没说话。

杨三爷说他们草木皆兵,老班头说他常在河边走,迟早要湿鞋。

总之谁都有理。

杨三爷想了想,又道:“他是老顽固,你是小顽固,我劝不得你。他还跟你说过什么?”

“他让我别理你。”

杨三爷一噎,最后摇头道:“死脑筋,榆木头。”

杨三爷很头疼。

他需要和虞怀简完成一笔交易。

作为八一巷暗中的主人,平时在巷子里的交易都有他的一份抽成,累积起来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但对杨三爷来说,这都是蝇头小利。

来这里交易的农民,很多都是铤而走险,迫不得已才来的。多的是救急,存的不是发家致富的心思,胆子也小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