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三爷能从他们手里收购的物资远远不够供应。

他需要一个可以稳定的、大胆的、不要命的中间人,为他牵线搭桥,为他开发出大山里丰富的物资。

虞怀简就是杨三爷的人选。

他身上有股子狠劲儿,为人却很有原则。有原则,但不会毫无底线。

关键是他无父无母,好控制。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很合适。

杨三爷原本以为,像虞怀简这种初生牛犊是不怕死的。一些胆大的事情,就该找年轻人去做。

可惜,就是太听老班头的话。

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简直就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头那样啰嗦。

劝说不成,杨三爷也不强求,人家不愿,他也没法子。买卖,自然是要你情我愿。这事儿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也难怪虞怀简不答应。

正想放人,却不知想起什么,杨三爷道:“上次跟你一起来的那姑娘呢?”

虞怀简的眉眼一动,面上有别于冷淡的神色,不过稍纵即逝。

他淡淡道:“人家姑娘不来了。”

杨三爷含笑,“是呀,是个好姑娘,应该很多人喜欢,不知道说亲了没有。”

虞怀简桌底的手都攥起来了,“我不知道。”

“挺可惜。”杨三爷笑了,“我看人家姑娘挺好,还以为是跟你一对儿的。不过想想,应该不太可能。人家细皮嫩肉,一看就没怎么干活,也没吃过苦。人家怎么会让闺女嫁给你,跟着你受苦呢?”

虞怀简猛地看他一眼,没说话。

一双眼翻腾着巨浪,他却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

少年人的感情,总以为别人都瞧不出来。但实际上那双眼睛一瞧,就能看出热烈的感情。

藏不住的。

杨三爷是个人精,能看不出来?

他笑意更深了些,“你家徒四壁,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人家姑娘凭什么跟你?如果是我闺女,我也不愿让她嫁你。我倒是能帮你,可你不听话,真是可惜了。”

“我先走了。”虞怀简站起来,顾不上失礼,极快道:“要是再不走,回家就晚了。”

杨三爷没说什么,摆摆手让他走。

年轻人心思太好猜了。

英雄难过美人关呐。

杨三爷摇头笑笑,像只狐狸似的。

虞怀简出来之后,面色一直很难看。

他低声自语:“关我什么事?她有的是人宠。”往后不管再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不会再管了。

言罢,飞速离开那间屋子。

虞怀简打算离开八一巷了,可离开之前,眼角的余光一瞥,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下意识觉得不对,虞怀简犹豫片刻,还是跟上去了。

那个出现在八一巷的人,是周小米。

是周小米又不是周满满,跟周满满没关系,他没什么好心虚的。

周小米是来这儿卖手镯的。

一开始,她去的供销社。但是柜员见她这样儿,一看就穷酸得很,随手给了五块钱。

周小米自然不答应。

这个可是救命钱,五块钱能干啥?

周小米打算和柜员据理力争,但人柜员说:“你这玩意儿又不是金又不是银的,不顶吃又不顶喝,你还想要多少?爱卖不卖,不卖滚。”

柜员是如此的不客气,周小米急红了眼,最终灰溜溜的走了。

一路打听,才来到这个地方。

说实话,周小米自己也是怵得很。

黑市多交易的是粮食,像她这种东西,确实没有行情。在饿肚子的人眼中,还没一袋粮食宝贵。

周小米卖不出去。

她快哭出来了。

最终,还是一个女儿要出嫁,但是却打不了金镯子,买不了银器的老农花了十块钱买下来。

这还是周小米苦苦劝说的成果。

周小米说,这是她的传家之宝,因为奶奶生病,实在没办法了才拿出来。这手镯养人,只是戴在手上而已,就能延年益寿巴拉巴拉。

其实,她说的那些感觉就像个骗子。

那老农要不是实在买不起金的,也不会买这么个黑不拉几的玩意儿。

老农买完就后悔了。

回家肯定挨老婆子骂。

只是一转眼,老农又开心起来,因为他又以十五块钱的价格,卖给一个年轻小伙子。

小伙子不爱说话,长得却很俊。

可惜脑子不太好,居然买这么个玩意儿。

老农开心的数着钱,一抬头想把周小米忽悠他的说词再给小伙子忽悠一次,人就不见了。

把手镯买走的人,自然是虞怀简。

他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先一步行动,买下了这个镯子。

周家的传家宝么?

虞怀简一只手婆娑着镯子,最终在镯子内部摸到一个花纹般的印记。

拿起一看,发现是一个古体字的“周”。

周小米什么情况,虞怀简自然是知道的。

她是周奶奶捡来的,是个孤女。

这手镯如果真是周家的传家宝,那应该是周满满的东西。

他该还给她吗?

虞怀简沉默着把镯子揣进兜里,回了甜枣村。

一回家,听老班头说周满满居然来过,虞怀简立即道:“她怎么了?”

一脸紧张。

老班头气笑了,“你怎么不问问我怎么了?!”

虞怀简道:“你怎么了?”

“我快被她气死了!”

虞怀简看他一眼,没说什么,默默做晚饭去。

家里的伙食都是他在负责。老班头是不会煮饭的。

其实也是会煮的,就是把人当成猪喂,毫无味道可言。

虞怀简实在不想让自己和猪同等待遇,只好自己动手。

吃饭时,老班头说:“我帮你把人骂走了。”

她一定哭了。

虞怀简机械嚼着菜,一声不吭。

“以后她不会再来找你,你也别去找她。”

听了这话,虞怀简默默放下碗,犹豫很久才道:“不行。”

“你——你还想干什么?”老班头大怒:“你还想把自己整个赔进去啊??”

“我有样东西得还给她。”虞怀简道:“就这一次了。”

老班头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等第二天,周满满再去给虞怀简送饭的时候,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她身后跟着一个小尾巴。

小尾巴不说话,只是默默的跟着她,还自以为非常隐蔽。

周满满以为他是有事情找自己,转过身去走向他的时候,他却又往着反方向离开。

你走他退,你退他进。

打游击战呀这是。

到底在搞什么?

周满满气得一跺脚,干脆就不理他了。

她还要去给羊找吃的。

才不理这个王八蛋。

周围的草,都让生产设里的牛全部吃光,羊要吃草,自然得往偏僻一些的地方找才行。

周满满越走越偏僻,但是她却丝毫不怕,因为她知道后面的小尾巴还在跟着。

等到周围都没人的时候,周满满才停下来。

她扬声道:“好了,这里没人了,你不用害羞了,出来吧。”

虞怀简抿抿唇,然后悄悄出来。

出来了又不说话。

兜里面就放着那个镯子,他想把这个还给周满满。

真的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再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找她。

虞怀简不愿开口。

他很珍惜这最后一次的机会,能多停留一分一秒都是值得的。

周满满也不逼他,自己挽了袖子,拔起了草。

虞怀简道:“我来帮你。”

说着吭哧吭哧,没一会儿就给她拔了一捆草,还给捆结实了。

递给周满满,周满满却没接。

她好整以暇的看着虞怀简,问:“怎么不躲着我了?”

“我没躲着你。”虞怀简掏出手镯来,“我只是想把这东西还给你。”

暗黑色的手镯在阳光底下,有点点碎碎的光。上面的狐狸憨态可掬,尾巴缠着镯子,活灵活现。

周满满一看就喜欢的不得了。

但是,她却道:“我不会平白无故接受你的东西。”

虞怀简讶异,“这是你们周家的东西。”

接着就把八一巷里面发生的事情都一五一十的跟周满满说了。

周满满沉默。

这个手镯她确实没见过。

这难道是他送给自己的礼物,又不好意思说,所以笨拙的编了个借口?

想起刚才虞怀简看着自己的欲言又止,周满满收下来,戴在手上,“我先谢谢你,等我回家问问我妈妈。”

手镯上还残留着虞怀简的体温,周满满皮肤触及到的时候,皮肤感受着手镯传来的阵阵温热,便像积雪触及暖阳。

她抿唇一笑,心中正有些甜蜜时,听见虞怀简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十五块钱。”

“??”周满满惊到了,好半晌都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什么意思?”

虞怀简重复道:“这个手镯我买下来花十五块钱。”

“……”

周满满这下听懂了。

他在跟她要钱呢!

周满满气得说不出话来。

是!他说得没有错!是该给钱!

一开始人家也没有说是要送给她的!是她自己傻,把这当成是虞怀简送给她的礼物,并且迅速在脑补出他们孩子以后叫什么名字,连喝什么奶粉,穿什么衣服都想好了!

她以为他开窍了!会哄人开心了!

周满满气得飙泪,“好!你等着!我这就给你回家拿钱!“

走出了两步,周满满这才猛然醒悟,她家现在已经没这么多钱了。

周满满气得把手镯拔下来,“呸呸呸!我才不要你的东西,我没钱跟你买,我是不是不配戴呀?还给你好了!”

她哭得厉害,虞怀简无措极了,忙道:“不、不用了,你别哭,别哭。”

周满满心里的气还没消,直接把手镯扔到他身上去,“反正我不要了。你拿回去吧,我又没钱跟你买。”

虞怀简急得不行,“我不是想卖给你……”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我就是想……我……”虞怀简低头,“我以为你要跟我划清关系。”

上次那头羊不就是这样吗?

“谁说要跟你划清关系了?你话不爱说,脑子倒是挺能想。”周满满道:“反正我不要了,你拿走。”

“是我错了。”虞怀简道:“这是我送给你的。”

周满满忍不住想笑,但生生忍住,“才不要。”

虞怀简比上一次要上道一些,“求求你了,收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