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隽——
府世亭——
越来越多的记忆在陈鱼脑海里乱窜,似乎下一秒就会出来,但是就是差了那么一点点,记忆卡着,只有无数的片段不停地飞速旋转。
“府世亭。”陈鱼满头大汗。
府世亭。
这个名字仿佛是一道禁制,牢牢落在陈鱼记忆的枷锁上。
“对啊,府世亭,你忘了吗?18年,他也去找你了,抛下他的妻子,他去找你,他比我快一步,他也比我勇敢一点,他救了你,把你藏在那块石头下面,他自己跑了,去引开追你的老金。”
“18年,”陈鱼默念。
脑海里狠狠一道闪电划过,一切都在一瞬间明朗了起来。
是了,是18年。
——
泼天墨色让芭蕉林蒙上一层阴翳,崔相宜和府世亭一前一后跑出芭蕉林,站在高高的山岗上,落眼看过去,入目是一个吊脚楼的寨子。
夜色中,寨子里有星点火把光,显得一切格外宁静,而在这堆火把中,有一个独特的信号,陈鱼一眼就看见了。
那是她跋涉半夜的目的地:“是‘极光’!你看到那朵蓝色的磷火了吗?只要到了那儿,会有人接应你!”
“你呢?你不走吗?”府世亭几乎低吼。
“我——”崔相宜的脸上全是犹豫。
府世亭一把扯着她的胳膊拉回她:“你必须跟我一起走,花十三楼爆炸,死了几十个拆家,姬丽不信任你了,你留下是死路一条!”
“不行。”彻夜奔逃,崔相宜的脸上污渍斑斑,只能看见一双眼睛是执拗而明亮的,她知道跟府世亭说谎没有意义,而且,现在她已经将他送到了安全的地方,她能放心再次返回毒枭窝了,于是,她迎着他戾气慢慢的脸,笃定地说:“我不会走,我答应过程隽,一定要帮他成功找到代号‘潘多拉’!”
“程隽,你总算说了,原来你的上线是程隽!”府世亭觉得她疯了:“你的性命重要还是任务重要?!你知道这里是边境线,你随时会死吗?你都不害怕吗?”
害怕,怎么会不害怕,她害怕地心脏砰砰跳动在胸腔中,夜风也不能让它平静。
她看着面前高出自己一头的府世亭,为了寻找她,他混进缅甸,一身当地人的装束,潦倒落拓,星眉箭目带着戾气,逼视她时透出森森冷意。
“我——”
——上次两人见面,还是在府世亭的婚礼上。
当时府世亭一身高定西装,身边新娘笑颜如花,到场祝贺的客人太多,那场在古堡承办的婚礼,占据新闻头条很久。
至今,崔相宜依旧记得,那天,她借用别人的请柬刚混婚宴,就看见府世亭将那颗名叫维克多之心的绿钻白金项链戴在新娘脖子上。
参加婚礼的人惊叹:“这颗钻石价值三个亿啊!!!”
“十三个亿他也拿得出来,他可是府世亭。”
是了,他可是府世亭。
她无意闯进了他的生活。
如果不是那天公安大学下雨,他们永远都是两条平行线,他是商人府世亭,走南闯北,手段很辣,她是一个线人,撑船卖花过自己脑袋摔在裤腰带上的日子,此生此生,都不会有交集,更不会,在她生死危机的关头,他第一次将自己整的这么落拓来找自己,活像个上大学的毛头小子,一点也不府世亭——
“如果能早一点碰到你,就好了。”崔相宜喃喃。
早一点碰到府世亭,她没沾上毒枭,没手从冰糖块一样的毒品里搅动过,她读大学,上班工作,最多因为房租贵和上次龟毛而头秃,决计不会是现在这样,她穿行在刀锋剑雨和诡诈的毒枭窝里做线人,被雨林和枪弹淬炼出惊人的生命力。
她回不了头,她属于这不安定的潮湿土地,她做不了那个单纯天真被保护的小姑娘。
这些年,都是她一个人,生死仿佛并不重要,是府世亭现在出现在这里,让她生出一丝丝的后悔,她后悔,没有早些碰到府世亭,那样,两人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困在这里,纠结于能否安全离开这片土地。
但是线人的位置来之不易,她对着缉毒队长程隽许过诺言,她要找到那个毒枭里放在警方里卧底的人的真实信息,她目前只知道,那个人的代号在毒枭里,叫做‘潘多拉’。
潘多拉——
古希腊中神话里,因为好奇心而打开盒子,将瘟疫、灾难、释放到人间的女人。
“嘭!”
炸弹在附近爆炸,打断了崔相宜的遐想。
不远处的蓝色磷火瞬间熄灭,宁静的村寨瞬间被爆炸惊醒。
家家吊脚楼瞬间亮起灯,寨子里的村民乱成一团。
后来,有人持枪扫射。
毒枭姬丽不愿意放过她,要抓她回去,寨子陷入一片汪洋火海。
和陈鱼约定的人,没有阻止姬丽,没有给陈鱼制造安全离开的时间和机会。
寨子里的人一茬一茬的人倒下去,像黄豆砸在地上,砰砰砰响。
府世亭一把拉住要冲过去的她,带着她往芭蕉林深处躲进去。
“不能朝那走。”过了很久,暗夜里,崔相宜突然醒悟,看着四周陌生而潮湿的山林,愣住,看着身后高大而森然的树林,说:“这叫死魂山!当地人的禁忌,一旦进去很容易迷路,后面是崂山老林,进去就出不来的。”
“还有别的路能走吗?”
嗒嗒嗒——
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
今晚真是祸不单行,居然还下起了雨。
“她能想到你要去寨子,搜捕到你是迟早的事情!除了进死魂山,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你总是这么犟,一意孤行。程隽真是疯了,才要挑中你!”
“不是程隽——”她脱口而出的解释,瞬间消声,长久浑身忽冷忽热,此刻再也坚持不住,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朝后摔去。
“怎么了?!”
府世亭警觉地扶着她,抬手摸下她额头:“你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送你出来之前。”
远远地,突然响起枪声,府世亭闭嘴,脱下自己外套盖在她身上,而后背着她向着崂山老林走。
走了也不知道多久,唐飒昏昏沉沉间,只觉得雨势实在大,砸到她眼皮都睁不开。
她强撑开眼皮,看见自己被安置在一块岩石下,以及府世亭朝着另一个方向跑走的背影。
茫茫大雨,他走的义无反顾。
几十个人追上来,站在她附近,领头的女人低骂一句:“一堆废物!”
她的声音冷硬短促,这个声音不是姬丽,是——
手电筒光束穿透雨林,晶亮的雨水折射出一道光,女人肩上五角星花熠熠生辉,崔相宜欣喜地正要伸手求救,忽而,听到女人说:“一定要杀了唐飒!她活着走出这里,你们跟老金,都别想活了!”
一个探路的回来:“是朝着前面跑了!有脚印和血迹,她受伤了!”
“追!”
几十个人瞬间出动。
崔相宜嘴唇翕动,岩石上的雨水砸在额头,她眼前一黑,失血和环境带来的阴寒,将她的生命迅速而疯狂地拖向地狱。
——
在那个时候,她脑子里浮现出程隽的脸。
程隽说:“花十三楼爆炸后,你立刻赶到镇子,信号是‘极光’。跟着村民走,他们会带你过边境线,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
漆黑的海边,浪声触礁哗哗哗响,篝火晚会的火光直冲云霄,古老的民谣如同咒语环绕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