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斯泰躬身答应一声南面而立,待众人都跪好,说道:“诸位请跪听。这是圣上的遗诏!”
“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格斯泰手捧圣旨,轻轻咳嗽一下:“隆科多、萧永藻、嵩祝……奉旨向你等宣读诏书:查逆臣隆科多、萧永藻、嵩祝等人,党附阿哥,密谋作乱,着即刻赐死。钦此。”
一听这诏书,众人吓得魂飞天外。额涅/亲娘呀!这,这,把我们传到这里,竟是要处死我们吗?他们一起吭哧着说:“皇上,臣……知罪,谢恩……”
康熙瞟了一眼在下边抖成一团的众人,有的身体都瘫软了,有的一脸的汗,尤其隆科多老小子浑身剧烈颤抖都跪不住了,冷笑一声说,“你们还有什么可以申辩的吗?”
隆科多磕头出血,萧永藻作为相臣颤声说道:“皇上,奴才明白,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奴才不敢为自己辩解。奴才办差不力,气恼了皇上,罪当处死。”
康熙平静地说:“嗯。还有一份呢。格斯泰,读给他们听听。”
“嗻。”格斯泰从几案上拿起另一份诏书,“诸位请听仔细了:念诸位卿家忠心事君,办差勤勉。着二品以下臣工各升一级。二品以上以原品晋升太子太保、南书房大臣之职。钦此。”
这份遗诏一读,众人可真傻眼了,齐齐喊着:“皇上,这,这是……”直挺挺跪着,竟忘了谢恩!
康熙声音低沉,但却十分清晰地说:“朕英雄一世,不想败在儿子手里,舐犊之情又在所难免,朕今天把生与死一齐赐给你们,你们要体谅朕的难处。这两份诏书,都是朕的意愿。你们若是能遵照朕的嘱托,辅佐新君登基,那么,第一份赐死的遗诏即可作废,升官晋职,享受荣华;但如果你们奉职无状,胡作非为,那么,新君登基之日,也就是你的死期。今天,在朕的面前,任何人都有这一生一死的两份诏书,格斯泰也一样。……朕,信重你们的忠心,所以才把这江山传位、国家社稷的重任,托付给你们了!”
康熙说到这里,早已老泪纵横,气喘不止了。格斯泰和众人一边磕头,一边同声发誓:
“皇上,请放心。奴才等定不负皇上的重托,保新君登基,保大清的万年江山!”
众人心里悲戚不已,皇上这番话,也许是他临终前说得最多、最清楚的一段话了。康熙好似累及了,看向众人一眼,视线再次落在隆科多身上。
隆科多感受康熙审视的目光,泪如泉涌,哽了一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康熙漠然地望着阴阳八卦的天井,眼前却是生母临终涣散的眼神,喟然道:“隆科多呀,这些年,不是你差使办得不好,是朕有意压着。一来你能历练些事,二来朕也能看看你的品行器量。你是朕的表弟,骨肉至亲,朕要谨慎再谨慎呀。”说着,已是老泪纵横,隆科多已是哭倒在地下,其他人也自黯然神伤。
“朕今日说透这个,其实就是托付新皇。”康熙哽咽道:“将来不管官职高低,……你要记得,为人臣子的本分……”
说至此,隆科多已是伏地大恸,浑身抽搐着,颤抖着,一句话也回不出来。康熙拭泪道:“方才说的,是朕成全你。诸位卿家,你们都一样。朕成全你们,你们也要成全朕,你们若能有始有终地做个忠良贤能的名臣,也就不枉了朕今日这番苦心了。”
在场的人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隆科多哭得脸色黄中透白,康熙气喘吁吁的,却是最平静的。交代了这些没有被他贬降训斥下大牢的大臣们,又秘密地安排了传位诏书发布的程序之后,接着,他就挥退了众人,命人去天坛召雍亲王速归;紧接着,宣见五岁以上的皇子们。
就这么一会儿的时间差,隆科多用他最快的速度回到步军统领衙门,早晨到现在只吃了一点早膳,但他却半点不饿。等了这么多年这骤然来临的一刻的重要性,火一样焚烧着他,身负重任的满腹的激动、兴奋、喜悦,还带着一丝怅惘和哀伤,全然无法解释,无法平静。眼睛冒火光地在签押房里踱了几步,叫过心腹笔帖式来说道:“我写份手谕,你这就发出去。”
“明白。”那笔帖式接了手谕,说道:“卑职这就去办——请军门示下,东直门原驻军移防何处?”
“你告诉他们齐管带!”隆科多冷冰冰说道:“不要惊动城里百姓。后半夜带东三门兵士进城,护卫我的中军,所有调防军队,不得惊扰百姓!”
“嗻!”
那笔帖式答应一声,还没出门,便听外头有人禀:“丰台大营谢允进请见。”谢允进八爷门下,又是自己平级的带兵将军,平素极来往得稔熟的。但是,这个时候他也偷跑出来了?跑到自己这里?隆科多略一沉吟,说道:“你等等——请谢提督!”
一时便听靴子落在地砖上的槖槖声,谢允进一身藏青色官服飘然而入。隆科多硬是挤着肌肉挤出来一抹笑道:“你是越活越潇洒了!这五绺长髯真叫人羡煞,换了道装,活脱一个庄子!”
“我是喜鹊登门,送喜事来哟!”谢允进严肃脸,进来入座。两个人寒暄笑语几句,隆科多便命人回避了,笑问:“皇上叫你来的?”谢允进端着茶碗沉吟片刻,说道:“是八爷。昨晚上我和八爷合计了一夜,叫我来问你个实底儿。”
隆科多佯装一怔,说道:“有什么合计的?上次你来,我不是已经说过,我忠心于皇上吗?”
“我知道你忠心于皇位,很好。我只是担心八爷的安全。”谢允进温文尔雅地起身来,迈着方步沉思着道:“丰台大营不在城内,九门提督却管九城。到时候……,城里所有亲王、贝勒贝子府由你护持控制。所以八爷府的护卫重担就要落在你老兄肩头。丰台大营十三爷的部旧不少,如果我弹压不住,恐怕还得动用你的人马。”
隆科多松弛地向后一靠,矜持笑道:“谢老兄爽快人!我也直说了,我的兵不能出城。否则,城里二十几家王爷府就难以控制。就是八爷亲自召见,我也只能这样说!”
“很好。”谢允进坐了回去。“八爷也虑到这里。你既忠心皇上,万一丰台兵变,怎么办?八爷叫我问问你。”隆科多微笑道:“不会有那种事。万一出事,还有西山锐健营其他两个大营呢!再说了,你没看见,格斯泰的三万大军也在城外。且我今夜已下令,调我的中军保护亲王郡王贝勒们,只要八爷在城里,丰台闹塌了天,我也保证八爷的安全。”说罢将手谕就桌上推给谢允进。
“雍亲王府是重中之重的‘保护’。”
谢允进看了看手谕。背着夏日灼热的太阳光,他眼睛鬼火似的灼然生光:“你真是个角色!想要先监视了四爷府上。你放心,八爷说,只要他登基,你是兵部尚书、领侍卫内大臣、顾命大臣和弘暝阿哥的岳父!隆科多,八爷可只有弘暝阿哥一个儿子!”
“兵部尚书、领侍卫内大臣、顾命大臣和弘暝阿哥的岳父……八爷可只有弘暝阿哥一个儿子……”不得不说,隆科多动心了。可他随即几乎笑出来。
这天下是爱新觉罗的,不是佟佳家的。八爷要做什么?他时刻牢记父亲临终嘱咐,佟佳家后面两代不能再出来皇后。八爷这样讨好,反而要他更看不起八爷了!这样懦弱的八爷以为做皇帝了就能坐稳江山?他面对谢允进得意又嫉妒的目光,硬生生地忍住了来自胸腔的冷笑,霍地起身道:
“你禀八爷。八爷的承诺我记着那。现在我只愿皇上老佛爷健健康康的,足感满足了!”送客出去,隆科多看了看案上两封手谕,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大声道:“来人!命令儿郎们全力保护雍亲王府众人安全。”
好好的秋高气爽艳阳天突然阴阴愈沉,似乎是酿着一场极大的雨。不多一会儿,一道雷一道雷劈下来,天色黑的如同黑夜,明亮的闪电中,家家都是收拾衣服关窗户的人。一道道天雷、瓢泼大雨,在怒号的北风中,把北京城搅成了一片混饨世界。老年人都说:“这是天在哭,康熙老佛爷要归西了,普天之下要戴孝。”
畅春园的空地上,搭满了帐篷,挤满了六部官员和各省各地的督抚大员。皇子阿哥们的待遇要好一点,都聚在清溪书屋的偏殿,准备随时听候宣召。格斯泰、阿尔灵阿等人来去匆匆,无需明说,谁不明白呀。康熙晏驾,恐怕就在今天了。
八爷此时更是心中紧张。进畅春园之前,他已经完全安排好了。丰台驻军统领谢允进,是他的心腹。谢允进这些年暗地里扩军,统领着三万精兵,厉兵秣马,整装待发。只要这里一个消息传过去,就能顷刻而至,把畅春园包围起来。甚至汗阿玛的密云大营、通州大营,他都不怕。十四弟昨天已经到京了,去了西山大营联系旧部,一定会被四哥安排的十七弟牵扯住。现在兄弟们中能左右局势的,只有混账四哥一人,可是他这辈子一定不会犯上辈子的错误,只要时机一到,丰台大军开过来,先逮住混账老四一刀宰了!格斯泰和宫中那几千侍卫和绿营兵全都不在话下。不管皇父的遗诏怎么写,也只能是一纸空文!
空中一道光闪闪的闪电对着人间劈头盖脸地打下来,他眯眼盯着,瘦削的脸上在闪电的光亮里狰狞扭曲。后背上一场大病留下的后遗症隐隐作痛,好像一把小钢刀沙沙地贴着骨头刮过来挂过去,无休无止。越是提醒他曾经躺在床上被雍正喂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无助!
我能做什么计划?又能是什么计划?
他只双拳握紧,修剪整齐的指甲穿透细嫩的掌心,刺破皮肉出了血,自己只浑然不觉。须臾,他冷冷抬起手,漠然地看着手中的血,指甲上的血。
那一年,妻离子散、被圈禁,上了枷锁的自己,一颗心也早已碎成辇粉,如同那颗被攥烂的荠菜,漫天漫地的四散开去,再回不成原形。
他微微冷笑出来,笑意似雪白犀利的电光,慢慢延上眼角。
四哥,你用孩子威胁我吗?是,我是顾念孩子们!可是此时此刻,我不再顾忌我的孩子们了!我只想和你拼命!
拼命!胤禩到了此刻,他终于承认,他也终于认清楚,他就是自私的人。他只能顾得上自己的尊严和仇恨了!他只想要皇位!
胤祉、胤祐、胤祚、胤禩、胤禟、胤誐、胤裪、胤禑……等皇阿哥都在偏殿焦急地踱步,见格斯泰进来,忙都站起身来。胤祉问道:“格斯泰,有旨意?”格斯泰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周,问道:“四爷呢?”胤祺笑道:“四哥在天坛给汗阿玛祈福,估计要晚到一些时间。”
“我都忙糊涂了。”格斯泰掏出怀表看了看,踅出门外,一脚踏在石阶上,招手叫过一个太监,吩咐道:“你叫户部尚书过两刻来见我。”这才转身进来,说道:“皇上方才有旨意,这么大雨,叫户部注意四九城排水。还说,钦天监算今年秋天会有接连大雨,要从海关厘金里出三百万银子从越南印度买米,他们那里今年米贱。边境上催军粮,也得赶紧发……这个时候,还有人请示给官员们加火耗;真成了无头苍蝇了!”
胤禩笑道:“我们都是等着见汗阿玛,心里真是不安。这么多旨意,想着汗阿玛精神必是好得多了……”胤祚是真心着急老父亲的身体:“请要我们隔窗见一面请个安,我们不打扰汗阿玛休养。”胤祉、胤裪、胤禑几个阿哥也都请格斯泰代转,要请见康熙。
“今儿叫爷们如愿。”格斯泰勉强笑道:“皇上有旨,请你们进去无名居呢!”
胤禩心中一阵兴奋,站起身来,但随即就迟疑了。
外头一切停当,谢允进已将丰台驻军所有将军集中起来,只等康熙一咽气就可动手包围畅春园。老十四手里两万兵马,控制紫禁城毫无困难,若被十七弟牵扯住就和四哥互相残杀,那更好,省的自己再动手了。而他此时见康熙,能看看汗阿玛病情是最好的。但若自己困在这里,万一出事,里头通不出信儿,外头无人指挥可怎么好?
想着,便见李德全过来,催促道:“主子叫各位爷过去呢!”胤禩便道:“咱们等等,兄弟们传齐了再进去。这么刮风下雨的天儿,人来人往的,汗阿玛冒了风不是小事。”
“走吧。”格斯泰似笑不笑地看看胤祉,说:“三爷,你打头,别的爷顺序跟着。”他素来恭敬有礼,今儿口气却专横得毫无商量余地。
胤禩只好跟在后边走,刹那间,他心中升起一种大事临头的不祥之感,为什么专门问了四哥却不等四哥!他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慌张着看时,见萧永藻和揆叙二人在井亭下说话,忙叫过揆叙道:“你告诉我府里墨雨一声,我们要见驾,中午的药给我送进来。”格斯泰在前回头道:“不用了,八爷日常吃的药膳房备着呢!”胤禩使了个眼色,又点点头,自去了。
自半个时辰前,隆科多换防雍亲王府出入不便,雍亲王府所有幕僚护卫便快速迁到了距离天坛最近的四合院。王之鼎和书房的人陪着四爷在天坛设祭,胤礼刚走,文觉、性音和邬思道在西厅吃茶聚谈。几个人都看上去十分憔悴,浓浓的黑眼圈挂在眼睛上,血丝满布却精神抖擞着。邬思道咳嗽两声提壶要倒茶发现茶汤都白了,要泡一壶新茶,却只坐在茶炉边,用小银箸不停地拨弄着茶壶里沸腾的茶叶,看得出他心中也极为紧张不安。
正闷坐着,四爷和富鼎在大雨里急速骑自行车而来,直到厅门前,主仆才猛地刹车停下来,已是一头一脸的雨。性音文觉“蹭”地站起身来,说道:“四爷!有信儿么?”
“有。”四爷脱了斗笠蓑衣进来,舒了一口气坐下,他的眼圈也是熬得发红,神气间却显得毫无倦容:“今儿汗阿玛要传见所有皇子。六弟去了。老八他们也已经进去了。方才传旨去天坛,我来和你们商议一下。胤礼还没回来?这雨真大。”
邬思道目光陡地一亮,随即垂下眼瞪,喃喃道:“所有?所有皇阿哥……何必要一齐都见?——四爷,这天气好,这场大雨恐怕是天赐你的!”
“哦?”
“下雨了,皇上就不能回去紫禁城,八爷的人想劝说皇上回去也不敢。”邬思道仰天吁了一口气!“相对畅春园,对于临终的皇上来说,紫禁城才是正经地方。可宫里领侍卫内大臣阿尔灵阿管控皇宫,他本就因为其父阿灵阿和八爷亲近,万一面对八爷的拉拢犹豫了……畅春园才对我们更有利。”
文觉点点头,说道:“这话很是。唉……竟到了这地步儿!四爷,十七爷刚走,去了西山锐建营。”邬思道嘶嘶一声,说道:“已到最后关头了!皇上要宣传位圣旨了!”
众人都吓了一跳,愕然注目邬思道。
“除了宣传位昭书,又何必要召见所有皇阿哥?”邬思道脸色白中透青,咬着牙从齿缝里说道:“六爷先去听消息很应该,但他的身体估计支撑不住闹腾刺激。八爷已经去了,估计目的是挟天子令诸侯?一道矫诏下来要四爷做扶苏,四爷奉诏还是不奉诏?”
几句话说得屋里人寒毛直乍,夏天里薄到透明的鲛绡帷幕被风吹得纠缠在一起,直欲飞卷。外面的雷声更大了,窗台上一盆细翠的文竹被灌进的风晃得摇摇欲坠。四爷起身去关上长窗,雷声隐隐被隔在殿外,气氛更是压抑。四爷手扶窗棱目光幽幽望着外间的混沌世界,说道:“爷这就去畅春园!十七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