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向怪物,伸手轻触那些游动的文字。文字如有生命,顺着他的手指爬上手臂,在他皮肤下游走。
“而现在,”玄真子回身,目光如井水般冷澈,“该轮到你们了。”
弩阵大乱。
不是曹督主下的令,而是那些弩手自己开始颤抖。他们看着自己手上的弩,看着弩上的箭,忽然间不记得为什么要举着它,不记得对面是谁,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记忆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只有最原始的恐惧。
“放箭!放箭!”曹督主尖声厉喝。
没有一支箭射出。三百弩手如泥塑木雕,呆立原地,眼中尽是茫然。他们忘了如何扣动弩机,忘了如何装填,忘了手中这东西叫做“弩”。
只有曹督主还记得。因为他袖中滑出一柄短剑,剑身刻满符咒——那是天师府镇邪的“忘尘符”,可保灵台一时清明。
“妖道!”他挺剑刺向玄真子。
剑至半空,停了。
不是被人挡下,而是剑身上那些符咒突然活了,如蚯蚓般扭动着爬下剑身,爬过他的手背,爬上他的手臂,最后钻进他的七窍。曹督主发出非人的惨嚎,扔了剑,双手抱头,在地上翻滚。每滚一圈,他的记忆就褪去一层:先是忘了如何用剑,接着忘了为何在此,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暮色完全降临时,园中站着的只剩三人。
玄真子,怀素,和那青年道士。
怪物已化为满地青铜色的粉末,风一吹,散入井中。井水不知何时已退去,露出深不见底的黑暗。那卷经书浮在水面三尺之上,缓缓燃烧,火焰是诡异的青绿色。
“师伯……”青年道士声音发颤,“我们现在……”
“你走吧。”玄真子没有回头,“出西门,往西行三百里,有个杏花村。村口第二户姓陈,你就说……就说青桐落了,该回家了。”
青年怔了怔,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头也不回地奔向月洞门。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暮色里。
怀素禅师走到井边,看着井中火焰:“接下来如何?”
“接下来?”玄真子笑了,“禅师可会饮酒?”
“出家前会。”
“那便好。”玄真子从袖中取出个锡壶,仰头饮了一口,递给怀素,“最后一壶了,醉死拉倒。”
怀素接过,痛饮。酒很烈,烧得他眼眶发热。
“其实没有青桐鉴,对么?”老僧忽然问。
“有。也不是有。”玄真子望向夜空,第一颗星刚刚亮起,“那口井,这京城,这天下,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面镜子。照见贪婪,照见恐惧,照见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欲望。玄尘子和苦禅守着的,从来不是什么神器,只是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当你知道一切终将失去,还愿意为什么而战?”
火焰渐渐熄了。经书烧成灰,落在井底,铺了厚厚一层。灰烬上隐约有字迹浮动,但无人去看——看了,便要成为下一个守井人。
远处传来钟声,是宫门下钥的钟。一声,两声,在秋夜里传得很远,惊起寒鸦无数。
“该剪烛了。”玄真子说。
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亮廊下那盏气死风灯。灯光昏黄,勉强照亮井台三尺之地。井栏上的白霜不知何时化了,露出底下青石本色,石上刻着两行诗,年代久远,已模糊不清:
“戚戚割袍缠布袜,纷纷剪烛没烟篷。”
怀素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拂去最后一片落叶。叶下还有两行小字,像是新刻的:
“青桐本无根,零落自秋风。
莫问劫火尽,且看晚霞红。”
老僧大笑,笑声在空园里回荡,惊起最后一只宿鸟。他摘下颈间佛珠,一粒一粒投入井中,听那叮咚声渐沉渐远,最终归于寂静。
“走了。”他说。
“走好。”玄真子答。
怀素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玄真子独坐井边,直到月上中天。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个油纸包,展开,里面是半块硬饼。他慢慢嚼着,嚼得很仔细,仿佛那是世间最后一顿饭。
饼吃完时,他起身,掸了掸道袍上的灰,走向井口。
没有纵身一跃,没有慷慨陈词。他只是俯身,从井中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水很凉,凉得像辽东的雪。洗完,他对着井水整理道髻,将每一根散发都抿得整整齐齐。
然后他转身,吹熄了廊下的灯。
黑暗吞没园林的刹那,井底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睡去。井栏上,最后一片青桐叶缓缓飘落,叶脉在月光下清晰如掌纹。
叶落井中,没有声音。
天启七年秋,帝崩。崇祯即位,尽诛阉党。有人在曹督主旧宅井中,打捞起三百零一具白骨,每具骨上都刻着字,细看皆是同一句:
“我忘了我是谁。”
崇玄观废弃,霜井被封。有游方僧人路过,见井栏生出一株梧桐,高三尺,叶皆金黄,风吹过时,其声如诵经。僧驻足聆听三日,忽大笑而去,留诗于壁:
“曾见风雷破九重,
又睹僧道斗蛇龙。
青桐不解人间事,
自落自生自枯荣。”
诗成,梧桐叶落尽。
井底深处,隐约传来一声笑。很轻,很淡,像做了一个三百年的梦,终于醒了。
而京师依旧,秋去冬来,雪覆重重宫阙。只有那口井记得,曾有一个黄昏,僧不是僧,道不是道,他们共饮一壶酒,在将熄的劫火前,谈论一些比江山更重、比生死更轻的事。
只是记得的,也终将忘记。
就像青桐落了,来年还会再发新枝。只是那新枝,已不是旧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