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绍安笑了一下,笑得也有点干。
“你替他回了,今天这关就又被老习惯吞回去了。”
许川在记录席那边补完最后一页处置链,抬头时耳根还是红的。
“我现在算明白了,最费劲的不是判断,是有人真把判断权塞到你手里那一下。”
李斯把这次的参数页全部归档,声音很平。
“记进去。”
“包括哪一条差点因为旧习惯卡住,包括谁还想等人来拍板,包括后来是谁自己把字签下去。以后回看,这些比结果还值钱。”
中午,东三口现场做了临时复盘。
林枫没坐主位,还是站在最后面。围着桌子的有港务值守、接入口负责人、训练副岗、观察位、记录席。每个人脸上都还有点没散干净的余波。
东三口负责人先开了口。
“一出黄灯,我们脑子里第一件事不是看页,是想等总控来人。”
港务值守也没藏着。
“备用灯那一下,我手都已经搭到开关上了,还是下意识想等一句上面的补口头。”
高建军当场接了一句。
“你们以前把稳当看成有人替你们兜。今天该知道了,真正的稳当是你自己站在岗上也敢按规则做。”
杜明接着说。
“观察位最开始报了句疑似,其实就是心虚。怕自己一口咬死,后面真出错。”
陈默看了他一眼。
“以后还会怕。”
“怕可以,别拿怕当理由去猜。”
“你们要学会的,不是像谁。”
“是按这套东西,把该看的看清,把该报的报准。”
周宁也把自己的问题拎出来。
“我刚听见现场问‘由谁签’的时候,心里第一反应还是想替他们找总控。”
顾绍安点头。
“这就是旧路子留下来的惯性。谁都想把责任往上送,最后送到最能顶的人手里。”
“可规矩要是老这么跑,前面的人永远断不了。”
许川把那张完整处置链摊开,低声说:
“今天最难受的地方,不是差点出事。”
“是明明页都在,口径也在,人还是会忍不住先去想,谁来替我做决定。”
林枫这时才开口。
“正常。”
屋里的人都抬头看他。
“你们以前没走过这条路,老想等个人出来扛,很正常。”
“可从今天开始,这条路上不该再只有一个名字。”
“一个体系如果只能等最前面那个人到场,才算会转,那它不是体系,只是把一个人累死的办法。”
屋里静了片刻。
东三口负责人点了点头。
“明白了。”
“今天过后,我们回去先改值守习惯。先按页,再报人,不准再把‘等总控来人’当默认动作。”
林枫没再多说,只示意顾绍安把复盘页归进样板库。
下午,联控中心恢复了平常节奏。
只不过这份平常,和几天前已经不一样了。
高建军拎着杜明几个直接回训练线,嘴上还是那套老话。
“别觉得今天过了就算能耐。晚上把东三口处置链给我抄三遍,谁再在岗上先想找人替自己下判断,我就拿这页拍你脸上。”
杜明苦着脸答。
“知道了。”
高建军瞪他。
“大点声。”
“知道了。”
另一头,陈默已经把观察位刚才那几个易错点单独拎出来,重新校图。李斯回设备区补安全页,把导流延时和高敏设备缓冲再写进新模板。徐天龙则守在主控台前,把终端时差校验做成自动预警,免得下次还让一个慢七秒的破报码吓翻半个口子。
顾绍安站在门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头问林枫。
“老林,你有没有发现,今天这事之后,大家看你的眼神有点变了。”
林枫拿起那份东三口回执,又放下。
“怎么变了。”
顾绍安想了想。
“以前是出事先找你。”
“现在还是会看你,但不像是在等你冲出去,更像是在看,你是不是还允许他们自己去接。”
林枫听完,半晌才笑了下。
“这就够了。”
傍晚,港区起风。
林枫一个人上了总务楼顶。
这地方他这阵子来得不算少,只是今天脚步比前几次慢了很多。楼下各口的值守灯已经重新亮起来,水道里拖带灯一明一暗,从外沿一路切向内口。远处吊机旋臂缓缓转过,卸架、回车、报码、签收,一样样往前接,节奏不快,偏偏很稳。
只见东三口那边又完成一轮交接,新上岗的副位把回执夹进板夹,低头核对下一页参数。旁边老值守员没替他做,只在边上看着,偶尔提一句该盯哪一行。
林枫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
以前这种时候,他脑子里想的总是哪里还有缝,哪个口子还不牢,哪一盏灯一旦变色,他该从哪条路最快赶过去。
今天那股本能还是在。
黄灯一跳,肩膀会绷。
语音一响,脚会想动。
可东三口那盏灯从黄转绿的那一刻,他头一次真正看明白一件事。
最难的从来不是他还能不能往前扑。
是他把手收回来之后,下面的人还能不能站住。
风从港面一路灌上来,吹得衣角轻轻发响。
楼下又有新一班开始交接,放行报码从耳机里断断续续传上来,清楚,平稳,没有谁再一开口就问林队来不来。
林枫垂眼看着下方那些亮稳的线,站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说,只转身往楼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