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媚娟看了他三秒,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她发现毕克定有种可怕的天赋:他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变成别人最想看到的那个人。对山本健一,他是一个有文化、重感情的晚辈。接下来,他会变成什么?
他变成了一个疯子。
第二个目标,是一家欧洲能源集团的副总裁,德国人,叫海因里希。这个人四十多岁,光头,个子很高,站在人群里像一根电线杆。他有个习惯——跟人握手的时候会用很大的力气,大到能把人的指节捏响。毕克定跟他握手的时候,手指被捏得咯吱一声,疼得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他没缩手。他反而加了力,握了回去。
海因里希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你不错。大部分人被我握一下,就再也不想跟我说话了。”
“那他们错过了很多。”毕克定活动了一下手指,“海因里希先生,您在北海的风电项目,被挪威那边卡了三个月了吧?”
海因里希的笑容消失了。这件事没公开过,只有集团高层和挪威的审批部门知道。他盯着毕克定,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年轻人是敌是友。毕克定没有躲他的目光,反而向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挪威那边的审批委员会,有一个关键人物在卡您。不是因为环保,是因为他跟您的竞争对手有私下交易。我有证据。”
海因里希的眼睛眯起来:“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也被卡过。”毕克定说,“三个月前,我想收购一家科技公司,被一个老牌家族企业卡得死死的。那种感觉我懂——明明东西就在眼前,伸伸手就够到了,可就是有一只手在按着你的脑袋,不让你抬头。很难受。”
海因里希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喝的是威士忌,纯的,不加冰。酒液在杯子里晃荡,映着头顶的水晶灯,像一小片金色的海。
“你想要什么?”他问了和山本健一同样的问题。
“北海风电项目的亚洲区独家代理权。”毕克定说,“不是现在。等您拿到审批之后,我们再谈。”
海因里希放下酒杯,伸出手。这次握手,他没有用力。毕克定也没有。两只手轻轻握了一下,像是两块钢铁碰了碰彼此的温度,然后各自退开。
第三个目标,是个中国人。四十来岁,姓周,做稀土生意的。在北方几个省有矿,身家不菲,但为人极其低调,平时几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毕克定找了他一整晚,最后在宴会厅最角落的沙发上找到了他。老周一个人坐着,面前摆了一盘水果,葡萄被他一颗一颗吃完了,只剩下一堆梗。
“周总。”毕克定在他对面坐下,“您的葡萄吃完了。我让人再拿一盘?”
“不用。”老周摆摆手,“我就是找个地方躲清静。前面太吵。”
“那我陪您躲一会儿。”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赶他走。毕克定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样坐着,听宴会厅里的嘈杂声隔着几排盆栽传过来,变得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过了大概五分钟,老周先开口了。
“你叫什么?”
“毕克定。”
“做什么的?”
“什么都做一点。最近在搞新能源。听说您在北方有几个矿,其中有两座稀土矿的伴生矿里,含有一种叫‘镧铈共生物’的东西。这东西是新能源电池的关键原料。”
老周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吃葡萄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毕克定捕捉到了。
“你懂的不少。”
“刚学的。”毕克定老老实实地说,“来之前临时抱佛脚。”
老周忽然笑了。他的笑很特别,像是咳嗽一样,呵呵呵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这人有点意思。”老周说,“来跟我谈生意的人,没有一个会说自己刚学的。他们都装得比我懂。”
“装不过您。”毕克定说,“您做稀土做了二十年,矿底下的事,您闭着眼睛都比别人看得清。我装什么都装不过您。不如老实点,您反而愿意听我多说两句。”
老周收敛了笑容,看着毕克定的眼神变得认真了。
“你说新能源电池。具体什么方向?”
“固态电池。镧铈共生物是固态电解质的关键添加剂。我现在投资了三家电池实验室,都在攻克量产工艺。最快的一家,半年内出样品。到时候我需要稳定的稀-士-供应。不是市场上的那种稳定——是我一个电话打过去,不管我在世界哪个角落,您都能把货送到的那种稳定。”
老周沉默了很久。宴会厅里的音乐换了一首,从钢琴变成了小提琴,曲调绵长,像是在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老周忽然站了起来,拿起沙发扶手上的外套。
“明天早上七点。楼下有家豆浆店,我每天早上在那儿吃早点。你来找我。不用带项目书。带两根油条就行。我喜欢吃刚出锅的,脆的。”
说完走了。毕克定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香槟的后劲上来了,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伸手去揉,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了。笑媚娟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
“别揉。越揉越疼。”她从手包里掏出一小瓶风油精,倒了一点在指尖,抹在他太阳穴上。凉意渗进皮肤,头疼果然轻了一些。
“第几个了?”笑媚娟问。
“三个。”
“还差两个。”
“嗯。”
“能撑住吗?”
毕克定转头看她。墨绿色的裙子,翡翠耳坠,指尖还残留着风油精的味道。她的表情很淡,好像只是在问一个日常的问题——你吃了吗,睡了吗,能撑住吗。但他知道她不是在问这个。她是在问:你还能继续变成别人吗。你还能继续对着陌生人微笑、握手、说出那些精心编织过的话吗。你还能继续把你自己的那部分压下去,把别人想看到的那部分翻出来吗。
“能。”毕克定说。
笑媚娟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别太勉强”,也没有说“我帮你分担”。她只是把风油精的小瓶子塞进他口袋里,然后站起来,理了理裙摆,朝他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