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那些他在乎的人,能好好活着。
九月十九,雨停。
范蠡一早去了城北的粮仓。第二批粮已经入库,一万五千石粟米整齐码放,混在原有的存粮中,看不出任何异样。
管事的账房迎上来:“范大夫,这批粮成色很好,都是新粟。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华氏那边来人了,说账目的事,要当面与范大夫核对。”账房压低声音,“人就在库房外面等着。”
范蠡心中一动。华氏这么快就派人来了?
他走出库房,见一个中年文士站在外面,身着青衣,面容清瘦,见了他便拱手:“范大夫,在下华氏粮行账房华安,奉东家之命前来核对账目。”
范蠡还礼,上下打量他。此人眼神沉稳,举止从容,不像普通账房。
“华掌柜可好?”
“东家安好。”华安道,“只是近日宋国风传陶邑购粮之事,东家让在下转告范大夫:华氏这边已做好账目,就说这批粮是三日前从宋国起运的。但若有人细查,还需范大夫这边配合。”
范蠡点头:“华掌柜费心了。请转告他,范某记下这份情。”
华安微微一笑:“东家说了,当年他公子的事,他一直记着。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华氏粮行的出货账目,请范大夫过目。若无不妥,便按此入账。”
范蠡接过,仔细看了一遍。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日期、数量、单价、经手人,一应俱全。就算有人来查,也挑不出毛病。
“好。”他收起竹简,“华掌柜有心了。”
华安拱手告辞。临行前,他忽然回头,低声道:“范大夫,东家还有句话让在下转告:宋国最近不太平,端木赐频频活动,似有对陶邑不利之举。请范大夫多加小心。”
范蠡心中一凛:“多谢提醒。”
华安离去。范蠡站在粮仓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端木赐——那个被他从陶邑逐走的宋国司寇,果然没有死心。
午后,范蠡正在驿馆与田文商议军需事宜,阿哑送来一封信。
是白先生的密报:
“范大夫:
齐国急变。田乞以‘勾结外敌’为名,诛杀琅琊守将田英满门。田英被处死前,曾受拷问,但始终未开口。其家眷十三口,尽数遇害。
琅琊水师已由田乞心腹接管,正在全力搜捕‘叛党余孽’。田英旧部多数被捕,少数逃亡海上,不知所踪。
另,田英被抄家时,搜出往来书信若干。其中是否有涉及陶邑者,尚不可知。请范大夫速做准备,以防万一。
白。”
范蠡执信的手,微微颤抖。
田英死了。满门十三口,尽数遇害。
那个在琅琊大牢里放走细作的人,那个冒着风险卖粮给陶邑的人,那个要一封亲笔信只为给自己留条后路的人——死了。
而他范蠡,是害死他的推手之一。
若不是陶邑要粮,若不是他写了那封信,田英也许不会冒险。也许还能多活些时日。
“范大夫?”田文见他脸色不对,低声唤道。
范蠡回过神,将信递给他。
田文看完,面色剧变:“这……这……”
“是我害了他。”范蠡声音沙哑。
“不。”田文摇头,“范大夫,田英之死,是田乞要铲除异己。即便没有陶邑这层关系,他也会死。只是时间早晚。”
范蠡没有说话。
他知道田文说得对。
但他也知道,那封信——虽然已经烧了——曾真实存在过。田英曾因为他,做过那些事。
这世上有些债,不是用道理能还清的。
“范大夫,”田文低声道,“接下来怎么办?若田英受过拷问,万一他开了口……”
“他不会开口。”范蠡道,“白先生说,他至死未开口。这说明他守住了。”
“可那些搜出的书信……”
“没有那封信。”范蠡平静道,“那封信已经烧了。其他书信,若有涉及陶邑的,也是正常商贸往来。田英镇守琅琊多年,与各地商人有书信往来,再正常不过。”
田文看着他,欲言又止。
范蠡起身:“我要去见景将军。”
“现在?”
“现在。”范蠡道,“田英死了,琅琊换帅,齐国局势再变。景将军需要知道这个消息,楚军也需要重新评估东进战略。”
他说着,已经走到门口。
“范大夫,”田文叫住他,“你……保重。”
范蠡点点头,推门而去。
酉时,范蠡从驿馆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院子里收衣裳。天快黑了,秋风吹得竹竿上的衣物轻轻摇晃。范平坐在廊下,抱着那个布偶,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
见范蠡回来,西施抬头:“范郎,今日怎么这么晚?”
范蠡没有回答。他走过去,抱住她。
西施一怔,随即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怎么了?”
范蠡把脸埋在她肩头,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松开手,看着她:“夷光,今日有个故人死了。”
西施没有问是谁。她只是握着他的手,轻声道:“难过就难过一会儿。我在这儿。”
范蠡点点头。
他在廊下坐下,抱起儿子,让他坐在自己膝上。范平抬头看他,忽然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脸。
“爹。”孩子说。
范蠡眼眶一热。
“嗯。”他应道,“爹在。”
夜里,范蠡独坐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