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摊着纸笔,他很久没有落笔。
田英死了。那封亲笔信烧了。第二批粮入库了。田英的旧部还藏在城西的棚屋里。端木赐在宋国蠢蠢欲动。五万楚军七天后就要到了。
姜禾还在海上漂泊,公子阳生还在等她带去“舅舅会来接你”的消息。
那个在郢都官学读书的少年,还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曾让多少人殚精竭虑。
范蠡提笔,给姜禾写信:
“田英死,琅琊易帅。田乞正全力搜捕,海上危险加剧。务必藏得更深,近期不可有任何活动。
田英旧部有逃亡海上者,你若遇见,可酌情收留。他们是因我而死,能救一个是一个。
公子阳生病情如何?告诉他,舅舅在郢都很好,让他安心养病。待开春,或可一见。
另,端木赐在宋国活动频繁,恐对陶邑不利。若有此人消息,速报。
保重。”
封好信,交给阿哑时,阿哑看着他,打手势:你还好吗?
范蠡沉默片刻,点点头:“去吧。”
阿哑没有追问,消失在夜色中。
范蠡走到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九月十九的月亮,已经很圆了。
再过六天就是中秋。
往年中秋,陶邑会有灯会,百姓会在城中的空地上摆上瓜果月饼,孩子们提着灯笼跑来跑去。他会带着西施和范平,去城楼上赏月。
今年呢?
今年还有中秋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他还活着,这座城还在,就一定要让百姓过好这个节。
让他们知道,无论外面风浪多大,陶邑还是陶邑。
范蠡转身回到案前,铺开竹简,开始拟中秋节的安排。
灯会照办,赏月照旧,瓜果月饼从盐利中支取,分发给百姓。守军轮休,楚军那边也送些酒肉,联络感情。
写完后,他看了一遍,觉得满意。
这些细碎的事,也许在史书上不值一提。
但对于陶邑的百姓来说,这就是日子。
日子还要过下去。
九月二十,晴。
田文一早来找范蠡,面色古怪:“范大夫,端木赐派人来了。”
范蠡放下手中的竹简:“什么人?”
“一个门客,自称姓陈,说是来送中秋贺礼的。”田文道,“礼物很重:明珠十颗,白璧一对,锦缎二十匹。来人说,端木司寇感念当年在陶邑的‘照顾’,特意备薄礼相赠,祝陶邑百姓中秋安康。”
范蠡笑了。
端木赐这是在试探。送这么重的礼,还特意派人来,无非是想看看陶邑的反应,看看范蠡的虚实。
“人呢?”
“在驿馆候着。”
“请他来。”范蠡道,“我亲自见。”
半个时辰后,一个中年文士被引到猗顿堡。此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衣着考究,见了范蠡便深深一揖:“在下陈康,奉端木司寇之命,拜见范大夫。”
范蠡还礼,请他入座。西施亲自奉茶,然后退入后堂。
陈康打量了一眼书房,笑道:“久闻范大夫雅量高致,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范蠡淡淡道:“陈先生过誉。端木司寇远在宋国,还惦记着陶邑,范某受之有愧。”
陈康笑容不变:“司寇说了,当年在陶邑多承范大夫‘照顾’,这份情一直记着。如今中秋将至,略备薄礼,聊表寸心。”
范蠡看着他:“端木司寇的心意,范某领了。只是这礼太重,范某不敢收。”
“范大夫何必客气?”陈康道,“司寇还有句话让在下转告:范大夫在陶邑经营多年,劳苦功高,司寇很是佩服。只是陶邑终究是宋国属城,范大夫若有意,司寇愿在宋公面前美言,让范大夫的爵位再进一步。”
范蠡心中冷笑。端木赐这是来拉拢的,想用爵位换他归顺。
“多谢司寇美意。”他不卑不亢,“只是范某在陶邑惯了,爵位不爵位的,倒不在意。”
陈康笑容微滞,随即又道:“范大夫难道就不为子孙着想?”
“子孙自有子孙福。”范蠡端起茶盏,“范某只求他们平安,不求他们显达。”
话说到这份上,已无再谈的余地。陈康讪讪一笑,起身告辞。
送走陈康,西施从后堂出来:“范郎,他这是……”
“试探。”范蠡道,“端木赐想知道我现在的态度,是亲楚还是亲宋。顺便看看能不能把我拉拢过去。”
“那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不重要。”范蠡望着窗外,“重要的是,端木赐已经开始动了。接下来,他会有更多动作。”
西施沉默片刻,轻声道:“范郎,你累吗?”
范蠡转头看她,忽然笑了:“累。但值得。”
他握住她的手:“夷光,等这场乱局过去,我带你去海上走走。姜禾说,海上有个岛,四季如春,花常开,果常熟。我们去那里住一阵,什么都不想。”
西施看着他,眼中泛起笑意:“好。”
九月二十一,晴。
离中秋还有四天。
离第一批楚军抵达,还有五天。
范蠡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
那里是齐国的方向,也是田英埋骨的方向。
他欠田英一条命。
这笔债,他记下了。
终有一日,他会还。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还要守这座城,护这些人,走这条路。
远处传来楚军营地的号角声,低沉而悠长。
范蠡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城楼。
还有很多事要做。
日子还要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