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病在家的铁木迭儿听闻心腹被斩、家产遭抄、子弟尽数罢官流放,惊怒交加,原本衰弱的病体瞬间垮塌,卧床不起,日夜咳喘,自知大势已去,再无翻身余地。
朝堂之上焕然一新,依附铁木迭儿的奸党被清扫一空,张养浩、元明善、王约等延祐旧儒重回中枢,六部各司恢复清明,英宗采纳儒臣建言,接连颁布新政:恢复延祐科举取士规模,增设各路府学;裁撤铁木迭儿增设的冗官冗吏,削减宗室诸王无度赏赐;废除延祐经理严苛催征条例,下令各地丈量田亩以实为民,不得豪强勾结官吏欺压贫民;修订《大元通制》,收紧贪腐刑罚,约束外戚、勋贵肆意占地敛财。
一道道新政诏令传往全国,江南流民得以领赈灾粮回乡耕种,州县苛吏不敢再随意盘剥百姓,天下风气一度为之一振,朝野内外皆称颂英宗为难得的汉化英主。
可光鲜清明的表象之下,潜藏的祸根已然暗中滋生。
铁木迭儿一党虽遭清洗,朝中根深蒂固的保守蒙古勋贵、五卫禁军旧将、色目世家人人自危,心中对英宗、左相拜住恨之入骨。这群勋贵自幼恪守蒙古旧制,极度排斥汉法儒治,昔日忌惮铁木迭儿权相威势尚且隐忍,如今见少年天子大刀阔斧削夺勋贵封地、缩减岁赐、严查权贵贪腐,切身利益受损,私下暗中串联,往来密谋,渐渐结成一股潜藏的逆党。
一日黄昏,几名对英宗新政极度不满的禁军千户、漠北勋贵子弟、铁木迭儿旧日门生,悄悄聚在大都城外一处私宅密室,门窗紧闭,四下布下亲信看守,严防外人窥探。
为首之人是禁军阿速卫指挥使铁失,此人出身勋贵世家,曾受铁木迭儿提拔,又与兴圣太后宫中外戚往来密切,此刻面色阴鸷,压低声音对众人说道:“当今陛下偏信汉儒,事事更改祖宗旧制,削夺诸王赏赐,清查我们各家田产金银,如今铁木迭儿丞相一派尽数覆灭,下一个清算的,便是你我一众手握兵权的勋臣。长此以往,黄金家族旧勋贵再无立足之地,迟早被汉人儒生架空皇权。”
一旁的蒙古勋贵按摊之子附和,咬牙切齿:“太后娘娘心中早已不满陛下,只是碍于君臣母子名分不便发作,若我们寻得时机除去此君,另立贴合蒙古旧制的新君,太后必然鼎力支持,到时候,苛政汉法尽数废除,我们封地、财帛、兵权皆可保全。”
另有一名五卫禁军千户沉声开口:“拜住是陛下心腹,手握中枢大权,只要二人同在,我们永无喘息之机,需寻陛下巡幸上都途中的空隙,一举除去英宗与拜住,方能永绝后患。”
密室之内众人低声商议,你来我往,一条条弑君篡位的毒计悄然敲定,烛火昏暗,映着一众逆臣狰狞阴狠的面容,南坡之变的致命凶兆,已然在至治二年的春风里,悄然埋入大都与上都之间的驿道山林。
深宫隆福宫内,英宗尚不知勋贵逆党已然暗中筹谋祸乱,此刻正手持各地递来的赈灾奏折,与拜住细致商讨安抚流民、兴修水利的政令。窗外春风拂动柳枝,朝堂之上奸邪肃清、新政舒展,一派中兴光景,少年天子满心以为,只要持之以恒推行汉法、严明吏治,便可抚平延祐以来数十年积弊,重振大元江山。
拜住望着伏案操劳的英宗,心中虽有宽慰,却也藏着一丝隐忧,犹豫半晌,躬身提醒:“陛下,此番大规模裁抑勋贵、清算权门,诸多手握兵权的旧臣心生怨怼,五卫禁军不少将领曾受铁木迭儿恩惠,臣恳请陛下多加防备,出行巡幸之时,增派亲信护卫,不可轻信世家勋将。”
英宗放下手中奏折,淡淡一笑,语气坦荡纯粹:“朕以诚待天下,宗室勋贵皆是黄金家族至亲,不过一时因利益心生芥蒂,假以时日,见新政利民安民,自然会放下隔阂,同心辅政,不必过度猜忌防备。”
拜住望着天子毫无防备的赤诚模样,心中沉甸甸的忧虑愈发浓重,几番想要再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暗自下定决心,往后寸步不离君主身侧,拼尽自身性命护持这位一心革新天下的少年英主。
宫墙外春风浩荡,吹散了延祐权**党盘踞多年的阴霾,却吹不散勋贵保守集团暗藏的滔天杀意。英宗大刀阔斧的肃奸新政,短暂挽回王朝颓势,却彻底触动蒙古勋贵阶层百年固有利益,无法调和的矛盾已然生根发芽,一场足以断送大元唯一中兴希望的血腥兵变,正在不远的至治三年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