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的日子,玛丽跟着伊丽莎白又去了几场蓝袜社的聚会。
那些客厅比赫歇尔家的小一些,可坐满了人,茶桌上摆着书和报纸,墙边堆着乐谱和画册。
有人在争论华兹华斯的新诗,有人在讨论巴贝奇那台差分机能不能真的算对数,有人压低声音说起某位太太新写的小说——用笔名出版的,可谁都猜得出是谁。
玛丽坐在角落里,听着,偶尔插几句嘴。那些压在心里多年的话,像积了很久的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说起威尔逊小姐,说起那本《为女权辩护》,说起那些女工、产妇、被甜酒害死的婴儿。说完了,端起茶杯喝一口,觉得嗓子眼都松快了些。
“你这几天精神好多了。”伊丽莎白走在回加德纳家的路上,侧过头看她。
玛丽笑了笑。“大概是憋太久了。”
隔日一早,加德纳舅舅就在楼下等着了。他穿着一件体面的深色外套,领巾系得规规矩矩,手里还捏着那份还没看完的报纸。“走,带你们去出版社看看。”他朝楼梯口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
玛丽和伊丽莎白从楼上下来。加德纳舅舅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点点头,放下报纸,拿起帽子。“你那个出版社,如今可不得了。”他推开门,侧身让两个外甥女先出去,自己跟在后面,边走边说,“当年你舅舅我去谈合同的时候,柯曾街11号就那么一间小铺子,门面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柜台后面站个人,转身都能碰到书架。”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弯。“现在不一样了。两边隔壁的房子都买下来了,打通了墙,二楼三楼全打通了。”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加德纳舅舅扶着两个外甥女上了车,自己在对面坐下,敲了敲车厢壁。马车动了,车轮碾过碎石路,咕噜咕噜地响着。
出版社在柯曾街中间那段,门面比玛丽想象的宽得多。灰色的石头墙面擦得干干净净,窗户又大又亮,能看见里面一排排的书架和来来往往的人影。门口停着几辆马车,有人抱着厚厚的纸包往里走,有人手里攥着信封站在台阶上张望。门楣上刻着一行字,烫金的,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埃杰顿出版社”。
玛丽站在马车旁边,抬头看了好一会儿。她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带着她的手稿来到这里,走进一间窄得转不开身的小铺子,把那些字递给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那时候没有人知道那些字会变成什么样子。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这栋三层的楼房,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影,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发什么呆?”伊丽莎白走过来,挽住她的手臂。
玛丽摇摇头,笑了笑。“没什么。走吧。”
她们还没走到门口,门已经从里面推开了。埃杰顿先生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比几年前白了不少,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很。他看见玛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可很真。
“班纳特小姐,”他走下台阶,微微欠身,“欢迎。”他的目光在玛丽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伊丽莎白身上,点了点头。“这位是——”
“我姐姐,伊丽莎白。”玛丽说。
“班纳特小姐。”埃杰顿先生又欠了欠身,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请进。”
门厅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地面铺着深色的木地板,擦得锃亮,能照出人的影子。左手边是一道宽阔的楼梯,橡木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右手边是一排长长的柜台,后面坐着几个人,低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
柜台前面站着几个人,有的抱着厚厚的纸包,有的手里捏着信封,有的在低声说着什么。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纸张的味道,混着木头的香气,闻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埃杰顿先生领着她们穿过门厅,走上楼梯。楼梯很宽,两个人并排走绰绰有余,墙上挂着一排排的样书,深蓝色封面的,烫银字的,从第一卷到第十五卷,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玛丽的目光从那些书脊上一一扫过,脚步慢了一下。
二楼更热闹。走廊两边是一间一间的办公室,门都开着,能看见里面堆满纸张的桌子和埋头工作的编辑。有人在低声讨论什么,有人在翻稿子,有人端着茶杯从这间走到那间。一个年轻姑娘抱着一摞厚厚的校样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差点撞上埃杰顿先生,连忙侧身让开,红着脸说“对不起”。埃杰顿先生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三楼安静多了。走廊尽头有一扇深色的橡木门,门把手上刻着细细的花纹。埃杰顿先生推开门,侧身让她们先进去。办公室不大,可收拾得很整齐。一张宽大的书桌靠着窗,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摆着一盏铜台灯和一只墨水瓶。
窗外能看到柯曾街的屋顶,灰瓦一片一片的,远处有几只鸽子落在烟囱上,咕咕叫着。书架占了整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最显眼的那一排,还是深蓝色封面的,烫银字的,从第一卷到第十五卷。
“请坐。”埃杰顿先生走到书桌后面,拉开椅子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