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戴起老花镜,接过电文,展开一看。
三十来个字儿。
“德皇允售舰遣员,价二百余万,且有促战之意。窥其意,在乱中取利。德胜禀,乞示。”
李鸿章看了三遍。
把电报轻轻放桌上。
“幼樵,”他说,“你先看看这个吧。”
张佩纶接过电报一看,眼睛“唰”就亮了:“这是好事啊!咱们只要买到这条大船,北洋就能多安稳几年!”
李鸿章没接茬,只是看向周馥手里另外两封电报。
周馥把洪钧的电奏递过来。
李鸿章展开一看,愣住了。
“德主威廉二世……先予逾格召对……德主盛赞我皇太后慈晖广被,圣德巍巍,比之英主维多利亚;又称颂皇上少年睿智,鼎新有象……”
他把电文放下,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德皇……夸西太后?”李鸿章一脸的不敢置信,“这怎么和常振邦说的不一样啊?这是洪文卿在瞎编?还是常振邦在胡诌?”
周馥又把第三封电报递上:“中堂,这是郭世贵的密电,您看。”
李鸿章接过来,快速扫了一遍。
郭世贵的电文写得很细。先说了常德胜已考入战争学院,还得个头名云云。然后又写了德皇见常德胜,谈了不止半个时辰,常德胜应对得体,德人甚器之。最后,后又特别提了洪钧的奏报是根据常生的汇报写的,真假难辩,但对北洋颇为有利。
李鸿章看完,轻轻吐了口气。
“这个常生,”他把电报递给旁边的盛宣怀,“不简单啊。”
盛宣怀看完,传给于式枚。于式枚看完,传给张佩纶。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等众人看完,李鸿章才开口:“都说说吧。”
周馥第一个说话:“中堂,这个常德胜......人才难得。考进德意志最高军事学堂,拿了头名。跟德皇谈了这老半天,这是实打实的。不管洪状元的奏报怎么写,这些实打实的东西假不了。洪文卿的电奏一旦送到太后跟前,常生至少得个五品顶戴。这样的人,北洋得抓住。”
李鸿章点了点头,笑道:“是个有本事,又会钻营的。”
盛宣怀接口道:“中堂,不如给他个陆师考察委员的差事。每月一二百两经费,让他在普鲁士战争学院里好好考察人家的陆军制度。最要紧的是把那些教材、操典都抄译回来,咱们武备学堂用的还是汉纳根那套,跟人家差着辈呢。”
于式枚捻着胡须,慢慢道:“杏荪说得对。这个常德胜能让德皇单独召见那么长时间,这本身就是个敲门砖。往后跟克虏伯打交道、买军火、请顾问,都能用上他。他既然是北洋的人,这些事顺理成章。”
张佩纶把郭世贵的电报又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最后开口:
“中堂,这事儿……有点意思。”他把电报轻轻搁在桌上,手指点了点上面那行“洪状元的奏报是根据常生的汇报写的”,“这个常振邦,不但能哄洋皇上,看样子……还挺会哄咱们洪状元和紫禁城里那位老佛爷?”
屋里几人闻言,都抬起了头。
张佩纶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既然这小子这么会哄老太太开心……”他顿了顿,“不如,让他多哄哄?”
李鸿章眉头一挑:“哄谁?”
“还能哄谁?”张佩纶笑了,“哄紫禁城里,那位最爱听奉承话的……老佛爷啊!”
这话一出,签押房里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