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个月，肖琪的伤好了。

不是全好——胸口那道疤还在，阴天的时候会痒，金倩说那是肉在长，长完了就不痒了。他能走了，能骑马了，能弯腰系鞋带了。金倩最后一次换药的时候说：“好了。以后不用来了。“

肖琪说：“谢谢。“

金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把药罐收了，背在身上。走到帐帘边上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我也要走了。伤兵营用不着我了。我回乡下去。“

“回哪？“

“南阳。“她说，“我娘家在南阳。走了七年了，该回去看看了。“

肖琪点了点头。金倩掀开帐帘走了。帐帘落下来的时候，他看见她的背影——背着一个大药罐，步子很稳，没有回头。

金倩走之前留下了一样东西：一个小瓷瓶，放在矮桌上，瓶身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消炎止痛“。瓶下面压着另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保重“。字是金倩的，写得比柳月的好看，横平竖直的，但“重“字的最后一笔往下拖了，拖出一道长尾巴。

肖琪把纸条收了，和发带、信纸放在一起。布袋里现在有四样东西了——玉牌、发带、信纸、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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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洛阳的那天，李雨田陪他去的。

不是肖琪让他陪的——是李雨田自己跟来的。他说：“你一个人去洛阳，我不放心。“肖琪说：“我又不是去打仗。“李雨田说：“你这个人，不打仗的时候比打仗的时候还让人不放心。“

他们骑马走了三天。路上李雨田话很多——说南阳的酒好喝，说洛阳的羊肉汤鲜，说回去之后要睡三天三夜。肖琪听着，偶尔应一声。他知道李雨田不是真的想说这些——李雨田是在用话填安静。他们之间安静了七年，现在不安静了，是因为有些话还没说，又不知道怎么说。

到了洛阳，宫殿还在修。刘邦定都洛阳，把原来的秦宫翻新了一下，门口的台阶还没砌完，工匠在搬砖。

使臣把他们领进去。宫殿很大，但空——很多东西还没摆进来，地上铺着席子，席子边上卷着边。刘邦坐在高处，穿着黑色的袍子，头上戴着冕冠，冠上的珠子垂下来挡着半张脸。

肖琪跪下行礼。

“起来。“刘邦说。声音比他想的年轻——刘邦今年五十多，但声音像四十的。“你就是肖琪？“

“是。“

“起来说话。“

肖琪站起来。李雨田站在他后面，低着头。

刘邦看了他一会儿。珠子晃了晃，露出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是能看穿人。

“你的事我听说了。“刘邦说，“一等功勋。楚河那一仗，你打的。还有垓下——你也在。“

“是。“

“朕赏你金百斤，绢五百匹，田百亩，宅邸一座在宣阳门外，爵位世袭。“刘邦说，“你接吗？“

帐里很安静。李雨田在后面抬起头，看了肖琪一眼。

“陛下。“肖琪说，“臣不接。“

刘邦的眼睛从珠子后面看过来。

“为何？“

“天下已定。“肖琪说，“臣愿归去。“

安静了一会儿。刘邦没有说话。珠子不晃了，垂着，挡着他的表情。过了几息，他开口了：“归去？归哪？“

“归民间。“

“你打了七年仗，立了功，不要赏，归民间？“刘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想要什么？“

“臣什么都不想要。“

刘邦站起来。他走下台阶——台阶还没砌完，有一级是木头的，踩上去嘎吱响。他走到肖琪面前，比肖琪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

“朕见过很多人。“刘邦说，“要官的，要钱的，要地的，要女人的。不要的——你是头一个。“

肖琪没有说话。

“你心里有事。“刘邦说。他的眼睛很亮，珠子的影子落在肖琪脸上。“打了七年仗的人，不会无缘无故不要赏。你心里装着事——装着人。“

肖琪的手指动了一下。

“朕不问你什么事。“刘邦转过身，往回走，“你不要赏，朕不勉强。但朕给你一样东西——你不想要也得要。“

他回到台阶上，转身。

“朕准你归隐。但你的爵位留着。一等功勋的爵位，朕不收回。“他说，“哪天你改了主意，回洛阳来，这个爵位还在。“

肖琪跪下谢恩。

“去吧。“刘邦说，“天下已定，你归你的民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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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营的路上，李雨田问他：“你真不要？“

“真不要。“

“田也不要？宅也不要？“

“不要。“

李雨田骑在马上，看着前面的路。路两边是麦田，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风一吹就弯下去。

“那你要什么？“

肖琪想了想。

“一个清净的地方。“他说，“能种菜，能看书。“

李雨田没说话。骑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我跟你去。“

“不行。“

“为什么？“

“你有你的路。“肖琪说，“你的路在军里。刘邦留你的北路，你回去接着带兵。“

“我不带兵也行——“

“你带兵带得好。“肖琪打断他，“你比我会带。我打不了太平年间的仗——太平年间没有仗。你不一样。你能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