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河边相遇

棋生未央 箫阿七

他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不是“这样很美“,不是“这样很动人“。是“这样很好“。好在哪里呢?他说不出来。可能是因为她没有抬头看他。她不知道有人在看着她,她不需要知道。她只是在洗衣——洗一件衣裳,再洗一件衣裳。衣裳洗干净了,晾在篮子里,她提着篮子走了。就这么简单。

他站在那里,想着“这样很好“这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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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洗完了。把最后一件衣裳放在篮子里,用一块布盖好。然后她蹲在石头上,把手伸进河水里,又伸出来,甩了甩水。

她站起来。

肖琪看见她的个子不高——比柳月矮一点,比南宫燕矮一点。她弯腰去提篮子,篮子不轻,她换了两下手才提起来。

然后她转身,往村子的方向走。

走过柳帘的时候,肖琪看见她的正脸——眼睛不大,但很亮。脸上有被风吹出来的红,不是胭脂,是风。她走过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可能是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但她没有往柳帘这边看,继续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篮子在手臂上晃了一下,她用手扶了一下。

她走远了。

肖琪站在柳帘后面,听着她的脚步声——很轻,粗布鞋底踩在泥土上发出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水声盖住了。

他呼了一口气——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憋着气。

他走到刚才她蹲过的那块石头旁边。石头上还有一点水渍。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河水里。河水很凉。他把手多泡了一会儿。

他看见水里有一片柳叶——从柳帘上掉下来的,绿绿的,浮在水面上,被水流带着慢慢往下游漂。他看着那片柳叶漂远了,漂到河道的拐弯处,被一个旋涡卷进去了,看不见了。

他站起来。

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石头上还有一个浅浅的印子——是她蹲久了留下的,鞋底的花纹印在泥上,模糊的。

他看了一会儿那个印子。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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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

脑子里没有画面了。战场、营帐、喊他名字的人——那些都没有冒出来。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情:她在洗衣。她蹲在石头上,手指伸进河水里,衣裳在水面上晃一晃。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想知道。

到了家门口,他站了一下。门是开着的——他出来的时候没有闩门。屋里很暗,窗户那边透进来一方光,照在桌面上。书还放在桌上——他出来的时候没有带书,他刚才在柳帘后面站了那么久,书还放在大柳树底下的石头上。

他回去拿书。

走到大柳树底下的时候,她蹲过的那块石头上空了。只有河水还在流,和刚才一样地流,好像没有人来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面。水面上映出他的脸——瘦了,黑了,下巴上有胡茬。他看着水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七年了,这张脸一直在打仗。现在它什么都不用做了,它就只是看着河水。

他把书捡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往回走的时候,他又在柳帘旁边停了一下。这一回他没有往河边看——他往她走的那条路看。路很窄,两边是杂草。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往哪里。

他回到了屋里。把书放在桌上,把门闩上。坐到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把手伸进胸口的布袋里,摸了摸那四样东西。玉牌是凉的,发带是软的,信纸是皱的,纸条是折好的。他一样一样地摸了一遍,然后把手收回来。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能陪他这么久,已经够了。“

她够了。他不够。

但他现在看见了一个洗衣的女子,觉得“这样很好“。

这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把灯点亮——一盏小油灯,光不大,但够他看见书上的字。他翻开《道德经》第三卷,翻到“大道废,有仁义“那一页。他看着那些字,但那些字没有进到脑子里。

他的脑子里还是——她在洗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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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梦见了水。

不是楚河的水。是一条他没见过的河,水很清,河底有小石子。有一双手在水里洗衣裳,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他站在岸边看着那双手,想看清楚脸——但脸始终在水面上,是倒影,一晃就碎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油灯熄了,屋里很暗。他躺着想了一会儿那个梦,然后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第二次醒过来的时候,天亮了。鸟在窗外叫,虫子不叫了。他起来开门,门外是山,是河,是炊烟。

和昨天一样。

但和昨天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