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撤离
老周头把左轮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兜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三颗子弹,搁在折叠椅旁边的地上。子弹排成一排,弹头朝外,整整齐齐,像他摊位上那些旧烟斗和旧手表。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手指很稳,不抖。
“走。”他没回头。
阿耀蹲在折叠椅旁边,没有立刻站起来。应急灯的光从老周头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拉到石室最深处的墙角。影子微微晃动,不是人在晃,是灯在晃,老周头的左轮还很稳。阿耀想问你怎么上来,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没有出口。他读懂了老周头侧头看他那一眼的意思——不用管我。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没有拥抱,没有豪言壮语。港式兄弟情的底色从来不是煽情,是干脆。
阿耀站起身,拽了一下沈若琪的袖子。她把应急灯留给老周头,只拿走了手机。两个人穿过石室,走向备用入口那条垂直铁梯。阿耀先上,铁梯在他脚下又嘎吱响起来,锈屑从横杆上簌簌往下掉,落在沈若琪仰起的脸上。她眨了一下眼,没有擦,继续往上爬。铁梯的锈味很重,像在地下室待了太久的旧铁器,混着石室里那种干燥的青石气味,一层一层地往上升。
爬到一半的时候,下面传来第三声枪响。左轮的声音,闷而沉,然后是短暂的寂静,接着是第四声。这一声比前面三声都更远,不是对着通道里开的——是对着更深处开的。阿耀停了一下,手指攥紧了铁梯横杆,指节发白。他没有往下看,继续往上爬,动作比刚才更快了一些。铁梯的锈屑掉得更密了,落在头发里,落在后颈上,他没有去拍。
从配电室地面钻出来,阿耀伸手把沈若琪拽上来。铁板还掀开着,洞口的霉味混着配电室里干燥的灰尘,形成一股奇怪的气味。他把铁板重新盖好,铁板边缘嵌进地面的缝隙,严丝合缝,和老周头打开之前一模一样。盖上之前,他最后往洞口里看了一眼——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很远的地方隐约有一点应急灯的光,还在亮。
沈若琪靠墙蹲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对阿耀说:“消息发过来了。各方都在往下压,最快的一批已经到了第一区。军靴那批人退了,但蝰蛇的人补了他们的位置,至少十来个,装备不比军靴差。外围还有两组没动,不知道在等什么。铁鲨帮的人占了档案室,正在翻铁板旁边那些旧文件夹。”
阿耀问金丝眼镜还在不在档案室。沈若琪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说:“被铁鲨帮的人发现了,正在审。金丝眼镜把他们知道的全都说了——铁板上的名字、军靴的长相、还有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在档案室拍过照片。铁鲨帮现在知道有人在跟他们抢同一个东西。”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他提到了你的长相。程兆丰放话了,说不管你是谁,别碰他爹的名字。”
阿耀没接话。程兆丰,铁鲨帮现任老大。他父亲的名字在第一区铁板上,红笔点的标记旁边。阿耀拍名单照片的时候,那个名字就在他父亲名字下面第三行。现在程兆丰知道他爹的名字在铁板上,而那张铁板现在在铁鲨帮手里。这意味着铁鲨帮不会退,他们会一层一层往下压,直到找到第三区为止。而第三区的入口,就在阿耀刚出来的那块铁板下面。
他把配电室的门推开一条缝。走廊里没人,日光灯还在忽明忽暗地响。两个人沿原路返回,穿过管道层岔路口时,阿耀扫了一眼墙壁。那个指甲刻痕还在,下面多了一行新的粉笔字,笔迹跟老周头在摊位下压纸条那个一模一样。这次写的是——“管,第三区已开,B区12号。”
这行字不是留给阿耀的。是留给后来人的。老周头在断后之前,把他知道的所有信息都写在了墙上。他在引开所有人的注意力,让他们继续往第三区冲,让他们以为东西还在底下,让他们在石室里翻那个空壁龛。他不知道B区12号里到底有什么,但他知道阿耀已经拿到了。所以他要把所有人的目光都钉死在这堵墙上。
阿耀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伸手把它抹了。粉笔灰蹭在掌根上,他把手在裤子上蹭干净,转身加快脚步。
两个人从管道口爬出来。走廊里没人,日光灯还在忽明忽暗地响。医院大厅方向传来铁门被撞开的声音,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声——橡胶鞋底,不是军靴,至少七八个人,从侧门方向涌入地下室入口。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近。铁鲨帮的人已经越过档案室,正在往这边压。
“不能走正门了。”阿耀压低声音。
沈若琪已经把手机地图打开了,屏幕亮光调到最暗。她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说:“医院西侧有个废弃的消防通道,直通旧街场后巷。”她把手机举到阿耀面前,地图上一条虚线从西侧走廊延伸出去,穿过后巷,拐进旧街场外围的步行街,再往前两个路口就是老城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