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转身沿着滩涂外侧的土路快步走了,走出一段之后没有回头,风把她袖口边缘吹得微微翻动了一下。
程安之站在原地,唇角不自觉上扬。
……
永乐十五年夏,朱棣下令在河北遵化试射一种新式火器——火龙出水。
图纸是工部和神机营联合画的,用竹筒和火药制成二级推进装置,理论上可以水陆两用,从船上发射后能飞跃一段水面,再点燃第二段药芯,攻击岸上目标。
朱棣在行宫看了图纸之后批了“速造”两个字,当天下午遵化城外的校场就圈了出来。
程壑川是在试射前三天看到那份图纸的。
他翻了一遍,放下,去了乾清宫:“陛下,以现在的工艺,这东西射出去之后方向和落点都无法控制,炸膛是大概率的事。而且火药装填的密度和竹筒的厚度一旦匹配不好,点燃瞬间就会在筒内炸开。”
他停了一下。
“这个方案,以现在的材料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
朱棣没有抬头:“先试了再说。”
试射那天是个晴天,遵化城外的靶场上围了一排人。
七名匠人把火龙出水的发射架固定在校场中央的夯土台上,引线从筒尾延伸出来,点了三次才燃尽。
火焰沿着引线烧入筒身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接着是一声比预想中更响的炸裂声。
烟雾和碎片同时向四周散开,发射架被掀翻在地。
等烟尘散尽之后,地面上的碎片分布范围比预期更远,射程测算结果与理论数值之间存在偏差。
校场上散落着几块正在缓慢冷却的竹筒残片,和一截还没来得及完全熄灭的引线尾端,还在沿着最后的余烬缓慢收缩。
朱棣当天傍晚收到了遵化的报告:“试射失败,七名匠人当场肢解,一人头颅嵌入三百步外的大槐树树干中。”
他看完报告之后没有发火,把报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吩咐周公公:“重赏死难工匠家属。赏银照阵亡将士规格加倍。”
他停了一下。
“把那棵槐树砍了,制成炮架,摆在正阳门上。告诉工部,下次再造的时候,把竹筒的厚度再加两分。”
当天夜里,那棵槐树被连根锯倒,树干被运往工部,匠人沿着树芯处嵌着的头骨边缘将树皮和边材逐层削去后,重新打磨了表面。
那截头骨嵌在断面中央,已经被树脂和木屑填平了边缘。
几天后周垣在都察院值房里说起这事,手里正整理着遵化那边送来的伤亡清单:“我听说陛下不但没罚,还重赏了那几户人家。”
程壑川坐在案后,目光落在案角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上,没有接话。
周垣又说:“你说陛下怎么想的?”
程壑川叹了口气:“我早就跟陛下说了会炸,但陛下不听。”
周垣也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永乐十五年秋,南京书坊出现了一本诗集。
《春雨杂咏》,署名解缙。
封面用纸泛黄,内页的墨色深浅不一,像是从不同手稿中抄录拼合而成。
书里收录了大量讽刺时政、怀念建文年间的诗作。
但问题是解缙永乐十三年已死,且所有遗稿都被朱棣下令焚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