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瑾站在一处高坡上,俯瞰全貌。
马钧指着下方解释:“大人,目前全线分了十七个工段,每段配一名学堂毕业生当工头,再加两到三名老匠人。
但人多了,乱得很——有人偷懒磨洋工,有人抢着干轻活,还有人因为争工位打起来了。“
“正常。”陆怀瑾淡淡道,“人一多,没有分工就会乱。”
他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条长线,又在长线上切出几道竖线。
“你看这条渠,从上游到下游,分成挖土、运石、砌筑三道工序。”他指着最左端,“挖土的只管挖,挖完了堆在路旁,由第二拨人接手往下运;运到工段终点,第三拨人接手砌堤坝。
三拨人各干各的,互不干扰,谁也别抢谁的活。“
马钧听得连连点头。
“关键在这儿。”陆怀瑾在每道工序之间画了个小圆圈,“每道工序之间,设一个’交接点‘。
前一拨干完了,交接点的人点数、验收,后一拨才能接手。
少了、差了,当场追责。“
他抬起树枝,指着远处那条绵延数十里的工地,语气平和:“数万人的大工程,靠自觉不行,靠鞭子更不行。
得让他们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干到什么程度、干完交给谁。
像流水一样,一道接一道,不停不卡,速度自然就上来了。“
马钧听得眼睛发直。
他干了一辈子工匠,管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从没听过这种法子——把人当零件用,一道接一道,像……像织布机上的梭子。
“大人这法子……”马钧挠挠头,“属下听明白了,可实际操作起来,怕是有不少麻烦。
交接点的验收标准怎么定?
前一拨偷工减料怎么罚?“
“你来定。”陆怀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本官只管大方向,细节你和石敢当商量着办。
三天之内,给我一套完整的施工调度方案,能做到吗?“
马钧重重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跃跃欲试:“能!属下这就去办!”
日头渐渐沉入山后,天边烧起一片暗红的晚霞。
陆怀瑾巡视完最后一段工段,正准备回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远处山坳里有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
是郑修。
陆怀瑾脚步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他没回头,但余光里,那道灰布人影很快就缩回石头后面,消失在暮色中。
郑修确实在观察。
他蹲在黑风口对面的山坡上,借着灌木丛的遮挡,死死盯着下方正在施工的工段。
那是一处极险要的地形——沽水在此处被一座陡峭的山崖逼成急弯,山崖由层层叠叠的页岩构成,风化严重,底部被河水冲刷出一条深深的凹槽,像是一只张开的兽口。
新水渠必须从这座山崖下方穿过。
郑修盯着那座崖壁,目光阴鸷,嘴角渐渐勾起一个扭曲的弧度。
他学过地质。
虽然不是顶尖,但这种页岩结构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层理分明,胶结松散,底部被掏空,整座崖壁就像一块悬在半空的豆腐,随时可能塌下来。
只要……只要把底下那几根支撑用的木桩凿断……
他心跳加快了。
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崖壁上方已经开裂,底部的支撑木桩是临时加固的,只要夜间摸过去凿断几根关键的,第二天施工队一动土,整面崖壁就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