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栋的手电筒光束停在左翼根部那道细纹上。
三厘米长。
沿胶线方向。
裂纹边缘有极细微的锯齿,胶线在振动疲劳下先于铝箔开裂,裂纹从胶层蔓延到了面板。
“不是制造缺陷。”林栋把手电筒递给韩铁生。
“段工出料的时候胶线全部固化到位,这道裂纹是加力推力的振动频谱超出了胶线的疲劳强度,设计抗振标准是按军推来的,加力的振动峰值比军推高了将近一倍。”
段工蹲在左翼下方。
手电筒夹在下巴和肩膀之间,配方本摊在膝盖上。
“酚醛环氧的疲劳强度不够。”他翻了一页。
“加丁腈橡胶增韧到百分之十二,疲劳寿命大概能翻一倍,但粘结强度会掉。”
“掉多少?”
“百分之八到十,面板和蜂窝芯之间的剪切强度从每平方毫米十二公斤掉到十一。”
“十一够不够?”
段工的铅笔在配方本上跑了几行。
“蒙皮在最大气动载荷下的剪切应力峰值,赵小梅算过,每平方毫米六点八公斤,十一公斤的安全系数一点六,够了。”
“铆钉孔边缘全部加涂防振胶。”林栋用指尖点了一下裂纹旁边的铆钉孔。
“胶线最容易开裂的位置就是紧挨铆钉的地方,铆钉在振动下是应力集中点,周围胶线承受的疲劳载荷比其他区域高。”
“防振胶用什么?”
“硅橡胶,单组分,室温固化,涂在铆钉孔边缘和胶线的交接处,吸收微振动,你做座舱密封的时候有类似的料。”
“有。”段工把配方本合上。
“两个钟头固化。”
韩铁生已经把工具拿过来了。
他把裂纹区域的蒙皮切掉,切面是长方形,比裂纹两端各多出五厘米。
薄锯片锯开蜂窝夹层,断面上能看见铝箔蜂窝芯的六角孔和面板之间的胶层,深琥珀色,酚醛环氧固化后的正常颜色。
段工用手指摸了一下切面的胶层,手指拿回来是干的。
“固化没问题,不是工艺的事。”
“换配方,出料。”
新面板从段工的热压罐里出来,丁腈橡胶含量从百分之八调到百分之十二。
胶层的柔韧性肉眼看不出来,但指甲掐上去能感觉到比原来软了一点。
韩铁生把新面板铆上去。
三个铆钉孔的边缘各涂了一圈硅橡胶防振胶。
透明的胶液在铆钉孔周围铺成一个直径约两厘米的圆。
“等两个钟头。”段工说。
两个小时后。
防振胶固化了,表面从透明变成半透明的哑光。
林栋用指甲掐了一下边缘。有弹性。指甲离开,胶层恢复原状。
“再来一次。”他说。
车间两端大门打开。
尾喷管区域三十米清空。
灭火器就位。
所有人退到安全线外。
“左发点火。”
“右发点火。”
双发怠速稳定。
军推稳定。
“加力。”
两个油门杆推到加力位。排气温度跳到一千两百度。
推力九千六百公斤。
轰炸机往前挣,轮挡卡死,减震支柱压到底。
林栋走到左翼根部下方,仰头看着修复区。
新面板的铆钉没有松动。
防振胶涂层没有开裂。
面板表面没有新细纹。
他把手贴在新面板上,振动从翼梁传到蒙皮再传到他掌心,频率很高,振幅很小,持续不断。
“加力持续三十秒。”
三十秒。
“关加力。”
推力退回军推,退回怠速。
林栋再次走到左翼下方,手电筒扫过修复区。
面板完好。
防振胶完好。
他沿着左右翼根各走了一遍。
没有新裂纹。
“地面开车全部通过。”林栋在检查单最后一栏签了字。
跑道。
旧机场的跑道清空了。
六架喷气式战斗机拖到跑道尽头的停机坪上。
轰炸机被吉普车改的牵引车拖到跑道起点。
二十米长的飞机在跑道上走得极慢。
韩铁生走在牵引车旁边,一路盯着起落架的轮胎。
三个轮胎在水泥地面上碾过去,气压正常,轮毂不晃。
李长河坐进座舱。
机头半球形玻璃罩里,驾驶位在前,领航兼投弹手位在后。
座舱盖液压关闭,密封圈压紧。
段工在座舱盖外面用手掌按了一圈密封条,手指按进去有均匀的回弹力。
“座舱增压。”林栋按下通话键。
塔台的临时通讯台接在轰炸机无线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