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帝后夜谈

皇后没有回头,只微微摇了摇头。

月光照在她的面庞上,将眼角那几道细纹映得分明——曾经也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如今已是四十有三,岁月终究没有饶过她。

“再等等吧。”她声音淡淡的。

她在等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或许只是在履行一个早已没有意义的仪式,又或许,只是想在这特殊的日子里,寻一个能与她共看这轮明月的人。

就在秦嬷嬷以为今夜注定又是空等时,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皇后身子微微一震。

转身时,面上那点空茫已尽数敛去,换上得体而温婉的笑容。

她迎至殿门口,皇帝已披着玄色大氅大步踏入。

她亲手为他解下大氅,递与一旁的宫人:“妾身还以为您在前头和朝臣们饮宴,今晚不会来了呢。”

皇帝自行在榻上坐下,声音有些哑:“今日是十五,该来的。”

是啊,按规矩,他该来。

无关情意,只是规矩。

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年轻的时候,他也有不想守规矩的日子;老了老了,反倒开始守了。

或许是因为,除了这些规矩,他和她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必须履行的东西了。

“都退下吧。”皇帝说。

宫人们鱼贯退出,寝殿里只剩他们二人。

两人一如既往地沉默,躺在宽大得足以躺下四五个人的龙凤床上。

烛火将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道银白的线,像一条无法跨越的河。

殿内很静。

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皇后以为皇帝会像往常一样,沉默到睡着。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从很多年前开始,他们之间就只剩下这种沉默。

可今夜,皇帝忽然开口了。

“朕今日在早朝上,瞧见他了。”

他没有说“谁”,但皇后却在瞬间明白了过来。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皇帝仿佛没有察觉她的异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算来,竟有二十年了吧。”

二十年。

这三个字落在她心上,重得像一块石头。

她想起那年送他出府时,他才三岁,小小的,裹在厚厚的斗篷里,被抱上马车。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哭,只是看着。

那双眼睛,她二十年不敢忘。

这是二十年来,他第二次,主动在她面前,提起这个被他们亲手“放弃”的儿子。

上一次,还是六年前,傅霁川中状元那日。

她记得那夜,皇帝也是这样躺在床上,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今日那孩子,文章写得倒挺有风骨。三个人里面,也就属他……长得好。”

他当时应该是骄傲的。

每三年一个状元,每个都是别人家的孩子,只有这一个——是他们家的。

可那骄傲,是说不出口的,因为那早已不是“他们家”的孩子了。

她当时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可也仅止于此。

而今天……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