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抄起拆车留下的小斧,亲手把旧车轴中间一处裂纹砸开。轴没断成两截,却向内弯了一寸。卡住固定桩爪的前端被强行抬高,桩身受力歪向旧石,一片垫在爪下的碎砖被回水顶得飞了出来。
水从四桩间喷出,先只够一只手伸过去,随后冲掉第二片烂砖,口子宽到能容下木壳。
方鹤岭把进尺板往下一压,要让三墙里最近的一墙把水重新推回去。板上前两孔刚亮,陈记老汉那根断轴却还别在桩爪上,泥爪收不净。他若继续压,墙会连轴、桩和旧石一并拧碎;若先撤墙爪,槽口便要让出来。
他只停了一息:“撤这一墙。四桩先保三根。”
外侧那根固定桩连着断轴翻进泄槽,暗红油纹被水冲得发白。其余三根还扎在原处,堵不住刚冲开的窄口,却仍不让人从旧路下水。
姜璃等水里最大的一团碎砖滚过去,才把木壳放上滑槽。她没有喊“送药”,只看着木壳前端碰到第一股水,确认罐没有从板缝里跳出来,手指才松开。
陶罐裹着两道断舟板,斜着钻进桥底。第一下撞得很沉,第二下却轻了,像是顺着旧槽弯口转了过去。铜镜里钱守常屏住气,南岸粗筛在他身后绷出一道弧。
第三下迟迟没来。
“卡住了?”罗庆问。
姜璃贴着石面听。水声在槽里打转,木壳大概碰上了那三根尚在的桩,若这时再放一次水,罐会被挤碎。她抬手让老汉停轴,远处方鹤岭也看出了堵处,开始叫人拖来新的楔木。
秦长青扶着左肩走到槽口上方,没下水。他看见最窄处的水在一进一退,退时总比进时慢半拍。第七逆锚还在北收,黑链将回水往上扯,药罐正被两股力夹在桥肚里。
“南岸把筛往下放半尺。”他说。
钱守常听见,先看出口。粗筛原是兜在水面上方,太高,出口的水顶住了下沿。他把两根干竹向下压,筛口落进水里。受阻的水有了去处,桥肚里那声闷响终于接上。
木壳冲出南口时,粗筛的一根竹骨当场折了。钱守常跪在湿石上,两名看护拖住筛边,三个人合力把罐拢上岸。罐盖泥封擦破了外圈,里面的药蜡还在;林晚娘的纸封干燥,名字也没糊。
“收到了。”钱守常对着铜镜说,声音哑得厉害。
姜璃没叫他立刻灌药:“先煎。把热过的碎末挑出来,留整叶,水别滚过三次。”
钱守常抱着罐往药屋跑。林晚娘没有躺平,仍撑着桌沿等他验药。看见纸封上的名字,她用手指压了一下,像在确认那几个字不会随水掉色。钱守常把封拆开,她才慢慢坐回榻上。
高石滩这边,陈记老汉的车轴终于从中间断开,半截被回水卷走。他站着看了片刻,没去捞。秦长青把剩下半截放在干石上,左掌的血滴在轴口,很快被木纹吸了进去。
方鹤岭走到近岸。四桩少了一根,槽口开着一线水,他的三道可动短墙仍有十八根桩,一根也没折。他却看得出那道口子能过一只陶罐,眼下高石滩还有两个名字没有过桥。
“拿新楔木。”他对副手说,“不进水,堵上沿。”
副手带两名桩卒拖来旧舟梁,打算从北岸压住滑槽。罗庆把阿南和小满的药往高处挪了挪,姜璃只看一眼,便知道刚才那条窄路留不长。
铜镜又亮了。这次没有人报时辰。钱守常端着半碗热药,扶林晚娘喝下第一口。她咽得很慢,喉间还会哽,喝完也没立刻松开胸前那只手;但第二口送到唇边时,她自己伸手扶住了碗沿。
秦长青看见那只手,才把铜镜还给姜璃。
桥北,东营的新楔木已抵住槽口,水声一点点低下去。姜璃没有去揭阿南和小满的药封,只将两包并排摆在干石上。红结还朝着断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