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槐的伤脚刚踏上青云外门石阶,一辆挂着太玄灰旗的空车便从他身旁碾了过去。
车斗里铺着厚毡,四角各钉一只铜扣,大小正好卡住内峰药堂的窄匣。赵远山扶他避到阶边,看见赶车人袖上有征行司的灰线,手里的半截舟木慢慢垂了下去。
“他们进内峰拿药?”周槐问。
赶车人听见了,没回头。车轮轧过山门石缝,拖出一声长响。
两人从断舟旧道走了一夜。周槐少了一只鞋,夹伤的脚包着湿布,泥印从外门台阶一直延到内峰月门。赵远山的虎口早在桥边翻了皮,扶人时不敢握实,只用前臂托着他。
半路周槐摔过一次,膝上那块布已经结了泥壳。赵远山要他靠着树等自己先去探门,他摇头,硬把脱下的破鞋重新套上。鞋口挨着肿起的脚踝,疼得他一阵发冷。他怕的不是再走这段山路,是赶到时听见一句“人已经移走”。
赵远山没再劝,替他把鞋带系成一个松结。他想的是赵横的腿。孩子小时候跌进灶灰里,烫掉一层皮,夜里疼得不肯睡;那时他至少能抱着去找药。如今药就在自家山门里,他却连病房能不能进去都不知道。
月门口的外务录事认出了周槐脸上的征纹残痕,先指向西侧复征台:“从那里进。”
“我回来看女儿。”周槐道。
“脱征者先验归册。”
赵远山从袖里取出自己的外门腰牌,边角被水泡得发白,牌上的名还清楚:“我们没除名。我要看赵横的腿。”
录事没有接牌,手掌压住门闩:“程野也是说来看妹妹。现在人在戒律房,你们两个想去陪他?”
周槐一瘸一拐地往前挪。赵远山拉住他,没有退,把两块腰牌并排放在门槛上。山门验阵亮起两道淡青纹,认出的仍是青云外门弟子,连被秦长青斩断的征行银纹也没替他们长回来。
录事抬脚跨过牌,想把门关上。
里面先传来药车铜扣碰撞声。白发药役端着一盆换下的脓布走出西廊,盆边溢着药水,险些泼到录事靴上。他停了一下,看见周槐脚上的布,又看赵远山掌心的裂口。
“周小满和赵横的家属?”
周槐抬头:“她能拿碗了吗?”
药役没有答能。他把盆放在门边石台上:“她昨夜醒了两回,第二回喊你。赵横的脓布,我刚剪开一角,里头还黏着。”
赵远山推开门闩。录事抓他的腕,他伤口一疼,反倒把手往里送了半寸:“你要拦,别碰这只手。”
廖执事的戒律链从廊檐下垂来,停在两人脚前。他没有抽人,只看那两块被验阵照亮的腰牌:“进门可以。不得碰库车,不得靠近药堂铜印。”
“先看人。”赵远山说。
廖执事侧身让出一人宽。周槐扶着墙往里走,脚底每落一阶,布缝里便渗出一点水。赵远山走在他后头,没去捡门槛上的腰牌;录事只好弯腰把牌踢进门内。
灰砖屋里有两排榻。八只用过的药碗倒扣在窗边,其余二十四只仍空着。周小满靠在第一排内侧,见周槐进来,伸手抓床边黄绳,绳结滑过她指尖,没抓住。
周槐忘了自己脚上没鞋,扑到榻边跪下。女儿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你鞋呢?”
“过河的时候丢了。”
“又没把另一只带回来。”
她说得像埋怨,手却在被角下摸索,想找一块干布替他裹脚。周槐把那只手按回被里。她的指节比从前粗了一圈,掌心有药碗磨出的浅红圆印;碗还空着,他没敢告诉她一路看见了什么车。
周槐低头,才发现自己另一只鞋也穿烂了底。他从怀里掏出家属木牌,本想给她看那条“病牌暂存”的讯,牌面已被他一路攥出汗,不必再看。
赵远山没在她身边停。他找到赵横的榻,孩子的小腿垫在两层旧布上,最上层沾着黄水。赵横见他来,先把腿往被里缩,怕他看见。赵远山伸手掀被,只碰到湿布边,就被白发药役按住。
“你不是说要去东河搬舟?”赵横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