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达闻言重重点了点头。
朱标坐在文武之间,望着眼前这一群笑得全无朝仪的开国武将,只觉得胸中有什么东西忽然滚烫起来。
这就是大明的开国气象。
自唐末五代以降,中原板荡,契丹、女真、蒙古一茬接着一茬踏进这片土地,数百年风雨里,不知有多少人被铁蹄踩弯了脊梁。儒家劝百姓认命,佛家把一切苦难归作因果,道家告诉天下人,天意如此,凡人只能低头。
可偏偏就是龙椅上那个放过牛、要过饭、做过和尚的泥腿子,带着眼前这群同样出身草莽的悍将,从淮右一路杀到大都,把曾经不可一世的蒙元铁骑硬生生赶回了漠北。
他们杀过的人,比天界寺这些年念过的经还多。
他们见过的血,比朝天宫法坛上的符水更稠。
若这世上当真有冤魂厉鬼,他们早该死上千百回,哪里还能坐在武英殿中拿鬼神当笑话说?
朱标胸中一股热意轰然涌起。
这并非不敬天地。
这是从泥里真正站起来的人,才会有的底气。
……
龙椅上的朱元璋等众人笑声散得差不多了,这才缓缓抬手。
大殿随之重新安静下来。
他没有立刻谈刘渊然,也没有提清微观里的周颠与神影,反倒像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小事,眼神慢慢落到殿外。
“咱这几日一直在想老五。”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里已不自觉多了几分只有提起自家孩子时才会有的絮叨。
“那混账小时候最怕疼。先生拿戒尺抽两下手心,他能一路从大本堂嚎到坤宁宫,抱着他娘的腿说先生要打死皇子。还懒,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叫他早起练骑射跟要他命似的。”
周德兴等人已经有人忍起了笑。
朱标也低下头,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些事他当然记得。
老五挨了罚,总爱先往坤宁宫或东宫钻,哭得天都要塌了,临走还不忘从自己桌上顺两块点心。
可朱元璋接下来的声音,却慢慢沉了下去。
“就是这么个怕疼怕累的混小子,赤勒川那种明摆着等人送命的伏击死地,他照样敢拿命往里撞。东海那么大的浪,他敢领着船跨过去,把倭国都给咱掀了。回了金陵,明知道办新学会得罪多少人,还是敢把自己的名字顶在最前头,任由天下人往他身上吐唾沫。”
“咱有时候也恨不得抽他,嫌他步子迈得太大,嫌他脑子里一天到晚装些连咱都看不明白的东西,也怕他哪一天真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说到这里,殿中几名跟朱橚并肩打过仗的老将神色都缓了几分。
徐达尤其想起赤勒川时那个敢把自己压上赌桌的年轻人,眼底不由浮起一丝笑意。
朱元璋却缓缓收紧了扶在御案上的手。
“咱可以骂他,可以拦他,可以让他回府闭门反省,甚至哪一天他真做错了大事,咱这个当爹的亲手打断他的腿,那也是咱朱家的家法。”
“可别人不行!”
这句近乎护犊子的断语一出口,殿中众将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了起来。
话说到这里,先前那点属于父亲的护短已经落到了尽头,接下来要开口的,便是那个执掌天下生杀大权的洪武皇帝。
“咱自己的儿子,哪怕真走错了路,也该由咱这个当爹的拉回来。什么时候轮得到一群和尚道士,再加几个披着圣贤皮的酸儒,借几道装神弄鬼的影子,把他按在地上逼着认错?”
“他们若只是跟老五争道理,咱不管,谁有本事谁就去争。可他们如今拿神佛压他,拿天意逼朝廷改政令,甚至想借着咱这个皇帝的手,把咱儿子的脊梁骨打断……”
朱元璋忽然笑了一下。
“那咱这个做父亲的要是连自家孩子都护不住,这个皇帝当得再威风,也不过是个笑话。”
朱标胸中那股热意,霎时间变得更重。
他忽然想起母后前些日子对自己的叮嘱。
母后让他站在干岸上,是为了将来真有滔天风浪时,还能留下一个救老五的人。
可老二、老三、老四显然没有这种耐心。
朱标缓缓起身,从案边拿起早已备好的三封密折。
“父皇,儿臣这里还有三封边藩的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