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门口是公共的吧“。
海龙说:“是公共的。但那个位置我举升机要用,停了我车开不进去。“
女老板没再说什么。后来车确实少了——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是她自己也在门口贴了一个“请勿停车“的牌子,大概是发现海龙说的是实话。海龙后来去买东西的时候看到那个牌子,没有特意去说什么。他买了一瓶酱油——老曹那天要做红烧肉,说店里缺一瓶酱油——付了钱走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牌子,蓝底白字,打印的,和他店里的招牌一个颜色。他把酱油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到了夏末的时候,第三家店的账面终于翻正了——不是赚了大钱,是收支平衡了,那个减号在Excel表格里消失了。海龙看到那个数字从负变成正的那天把鼠标在屏幕上移了两下,然后关掉了窗口。没有特别的高兴——他不是觉得这个结果理所应当,只是已经没有力气高兴了。高兴也是要力气的。他靠在椅背上,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了一下又松开了。窗外是八月底省城的傍晚,天还没全黑,路灯已经亮了半边路,行道树的叶子在这个季节里是最深的那种绿色。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颜色,然后站起来,把电脑合上了。
第二天到店里的时候,姓宋的已经比他先到了——正在和一个客户说话。海龙从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听到姓宋的在跟那个客户解释为什么刹车片不能只换一边——“换一边的话两边摩擦力不一样,刹车的时候车会跑偏,你省了这一边的钱,到时候方向偏了去修更贵。“客户听了以后点了点头说“那就换两边吧“。海龙从旁边走过去没有停下来——姓宋的说的那些话和他自己会说的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一个人说出来,客户一样相信了。
他在走过去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他已经有好几个礼拜没有自己钻到车底下修车了。不是不想修,是他到店里的时候车已经在举升机上了,有人在下面,扳手在别人手里。他站在那里,两只手空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走过去把工具箱打开看了看,里面的扳手按照大小排着,没有乱。他把工具箱又关上了。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在第三家店门口的停车位上站了很久——不是在想什么特别的事,就是站在那里,看着路上的车来来往往。门口那四个停车位有三个空着,有一个停着一辆正在修的车——车里没有人,车被举升机升起来了,有人在下面换排气管。他看着那辆被升起来的车,举升机的立柱在午后的太阳下面投了一道影子在地上。他沿着那道影子走了几步——那道影子的边界是锐利的,清晰得像是用刀切出来的一刀。他踩在影子的边界上,站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上的那双布鞋已经穿了大半年了,鞋底边缘磨损了,鞋面上有两处机油印,洗不掉了——不是没有洗,是洗了很多次也没有洗掉,机油已经渗进布纹里面了。他没有换新鞋——还能穿,就不换。
他想起一九九三年秋天出师那天,师傅站在修理厂门口对他说的那句话。师傅当时没有拍他的肩膀,就是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个茶杯——白瓷的,盖子边上缺了一小块——看着准备走的海龙,不轻不重地说了句:“给人家打工把手艺练好,给自己干要把账算好。当师傅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当老板。“那年海龙十九岁,觉得师傅说的那句话和修车没有关系,左耳进右耳出了十几年,一句也没有忘掉。他现在站在自己第三家店的门口——六台举升机,四个停车位,一个不是亲戚的店长,一台装了Excel的笔记本电脑,手上没有扳手,工具箱在店里关着——他觉得自己大概开始明白师傅那天为什么那么说了。师傅不是告诉他开铺子难,是告诉他——你以后再也不能只跟车打交道了。你要跟人打交道。人比车难修。车坏了你可以换零件,人坏了你换不了——你不能退,不能换,只能想办法让他自己好起来。
第三家店开业那天晚上,海龙没有和任何人吃饭。老曹叫了他两次——“走走走,庆祝一下“——海龙说“今天累了,改天“。他一个人坐进自己的车里——一辆二手的捷达,开了好几年了,门把手内侧的漆已经被手汗磨掉了一块,露出了里面的灰色塑料——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他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靠在椅背上。车窗外面是第三家店的招牌——蓝底白字,和其他两家同一个模板做的,在路灯下亮着。他靠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搁在方向盘上——方向盘的外圈也被磨光了,在四点和八点的位置上有两片亮光光的区域,是手指长期握着的位置。他没有握着方向盘,只是把手搭在上面,感受着那两片被别人和自己的手磨光了的区域在掌心的触感——滑的,但不冷。
他在车里坐了一段时间。不是特别长。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外面照进来,在他的工作服前襟上投了一小块亮处。捷达的仪表盘上没有太多东西——速度表、油量表、里程数——那些数字在暗处微微泛着绿光。他透过玻璃看着第三家店的招牌——那个蓝底上的白色字体在路灯下很清晰,“海龙汽修·城南店“。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没有出声,只是在嗓子里过了一下。
他发动了车。发动机的声音和往常一样——这辆捷达的发动机声音他听了快六年了,他知道它什么时候正常什么时候不对劲——此刻的声音是正常的,平稳的,怠速的时候有一种均匀的、低沉的低频振动从踏板传上来,传到他的脚底,传到他的腿上。他把车挂上挡,从停车位上开出来,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第三家店的招牌——它在他身后的路灯光里亮着,和他以前挂上去的那两块一样,和他在三眼井街的那块纸壳招牌完全不一样。他打着方向盘上了路。路是直的,路灯亮着,行道树的影子在车身上一道一道地滑过去,像有人在拍他的车门——轻的,规律的,不急的。他没有在后视镜里再看一眼。前面的路被车灯照亮了一块,不远,够他看清楚地面的标线。他把着方向盘在标线中间走着,路面是新铺的柏油,车轮压上去的声音是细密的、连续的,像一种持续的低声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你听得见,也知道它一直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