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被昨夜人马踩烂了。”陆沉舟说。
苏听澜翻到水车册:“查车轮。”
城防粮车轮宽三寸。
南门水车轮宽四寸。
伤员车为防颠簸,轮外缠草绳。
昨夜有人把一辆粮车登记成伤员车,想借回程空车从南门线转走。可伤员车回医棚前都要过苏听澜设的泥灰槽,轮上会留下白印。
城防车棚里,有一辆车轮沾着白灰。
车厢却扫得很净。
缝里还卡着三粒粟米。
路线找到了。
粮从城防库出,借北门假战损入账,挂伤员车名义穿过南街,最终没有进医棚。
“南门昨夜未开。”马三宝道,“粮还在城里。”
“或进了转运暗渠。”顾昭宁说。
旧河道、排水网、转运司内坡道,都可能在城中吃掉一辆车。
闻人清让人封车,不立即抓三十一名接触者。
“周茂是假名。签押笔力熟练,知道军需印缺口,也知道新记录斜栏。此人不是临时混进来的杂役。”
苏听澜看着七本册。
“是账房。”
“依据?”
“他偷六石二斗,不偷整数。”
账上原本可能损耗多少、哪处能用战损解释、两车能装多少、补发条要放在哪一刻,他全算过。
普通暗桩会搬粮。
只有真正长期管城防账的人,才会让粮在纸上也走得通。
宁知微赶来后,看了一遍签押。
“这不是一个人的字。”
“什么意思?”
“正文模仿军需吏,数字模仿总账房,签名故意写成生手。写字的人能换三种笔势。”
谢红绡从门外探头:“听起来像我的同行。”
“不是易容。”宁知微道,“是长期替不同人补账练出的手。”
“那便更像。”
“你收钱。他领俸。”
“宁账房如今骂人也会拐弯了。”
六石二斗不算多。
与北仓四百一十石缺口相比,甚至像一把米。
可它发生在全城死守的一夜。
说明韩九功逃了,北三被拆了,粮票水票都被查了,地下网里仍有一个人坐在城防账桌旁,等着把新的亏空写成旧的战损。
东市百姓还在喊先杀韩九功。
闻人清却把补发条、车轮白灰与三粒粟米放进同一只证物匣。
“先不公开六石二斗。”
苏听澜皱眉:“为何?”
“公开粮总数,暂不公开我们已经找到车。让写账的人以为这笔仍然安全。”
“你要钓他回来补最后一张回签?”
“他若不补,总账闭合不了。他若补,便要再次接近城防册。”
苏听澜看向陆沉舟:“听见没有?”
“什么?”
“有人偷米还会回来补账。”
“比我有信用。”
“你欠条也会回来补?”
“看掌柜的给不给机会。”
苏听澜把剩下半个馒头塞进他嘴里。
“先把早饭补完。”
午时,临渊公开第一份战耗总数。
守军伤亡、城防损坏、战俘和已确认粮耗全部上墙。
六石二斗列作“去向待核”,没有用“烧毁”二字遮过去。
木杆上的韩九功草人仍被铡成了两段。
可真正让地下网不安的,不是那把铡刀。
是门板上那一行没有被填平的亏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