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陈家祠堂的路,果然是用骨头铺的。
不是比喻。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奶浆,带着陈家祠堂特有的、腐朽檀香混合着血腥的气味,呛得人睁不开眼。脚下的泥土松软得不正常,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一种类似蛋壳碎裂的触感,紧接着是沉闷的“咔嚓”声。达瓦弯腰拨开一层浮土,下面露出的不是石头,而是一根根惨白、排列紧密的腿骨,骨缝里还渗着黑红色的、带着硫磺味的粘稠液体。
“是矿工的骨头……”格桑梅朵的声音在雾气里发颤,她发间的红绳疙瘩此刻红得发亮,像一只睁开的血眼,指引着方向。“我阿妈说过,陈家修这条路,用的是当年三百七十二个矿工的脊骨,每一根骨头都刻着咒,走上去,魂魄就会被钉在路上,成了长生种的养料。”
周明跟在最后,举着破秋裤,小猪佩奇补丁上的第三只眼死死盯着脚下。那黑窟窿似的瞳孔里,倒映出的不再是雾气,而是无数个透明的人影,他们穿着破烂的矿服,被无形的力量按在地上,脊骨被生生抽出,用来铺就这条通往地狱的路。他们的嘴巴张得很大,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对着周明的补丁,流露出无声的哀求。
“俺看见了……俺看见你们了……”周明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扯下自己破秋裤的一根线头,用指尖血浸透,往脚下的骨头上一弹。那线头落地,竟然没有熄灭,反而像一根烧红的针,在白骨上烫出一股青烟,白骨上浮现出一个扭曲的、用血写的“陈”字。字一出现,周围雾气里伸出的无数只青黑色鬼手,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别停,继续走。”秦朔握紧了手中的矿镐。镐头上的“陈”字冰冷刺骨,却在共鸣着他自己胳膊上缠枝纹的跳动。每走一步,矿镐就重一分,仿佛在吸收脚下白骨里残存的怨气。他能感觉到,那个冲锋衣年轻人,那个陈家的第四代传人,正在祠堂门口等着他们。而且,对方的力量,正随着他们靠近,源源不断地通过缠枝纹,侵蚀着他和马兰心的身体。
马兰心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她手腕上的缠枝纹不再只是发烫,而是像活物一样,正顺着血管往她的小臂蔓延,纹路里透出一种妖异的金黑色光芒。她手里那本太奶奶的笔记,无风自动,翻到那一页关于“祖血”的记载。字迹已经模糊,但此刻,随着他们靠近祠堂,那些血字仿佛活了过来,像蚯蚓一样在纸上蠕动,重新组合成一句警告:“祖血为引,可照幽冥,亦可焚身。非至亲血脉,不可触碰。”
“至亲血脉……”秦朔的心脏猛地一沉。冲锋衣年轻人,陈家的第四代,那张在牌位下浮现的、和他有七分相似的脸……难道,守脉人一脉,本身就是陈家的分支?太奶奶用血咒把他们和阴脉绑定,不是惩罚,是封印?封印他们体内流着的、同样恶毒的陈家血脉?
这个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看向马兰心,发现马兰心也正看着他,眼神复杂。她太奶奶的笔记,难道也隐瞒了什么?
“朔娃,你看前面!”达瓦突然低吼一声,憨厚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雾气的尽头,陈家祠堂那飞檐翘角的轮廓终于显现出来。但诡异的是,整座祠堂没有一丝光亮,所有的窗户都像黑洞洞的眼窝,只有正门大开着,门内不是殿堂,而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而在祠堂大门前,摆着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牌位,不是供奉在殿内,而是像路障一样,摆在骨路尽头。
那些牌位,每一个都沾着黑泥,上面用金漆写着名字。最前面的一个,赫然就是“显考陈公文远之灵位”。而在那牌位之上,冲锋衣年轻人正盘腿坐着,手里捧着那颗如同心脏般跳动的长生种。他看见他们,嘴角咧开一个和陈文远一模一样的笑容,声音透过雾气,带着戏谑和怨毒:
“秦朔,马兰心,你们终于来了。这条路,是用你们祖先的骨头铺的。走过来,你们就真正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