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姐姐作别后,莘晏独自一人来到莘窈常去的那处海滩。
这回轮到他愁肠百结地站在水边了。
当下,他究竟该忧还是该喜?
忧的是,没有血缘作为牵绊,莘窈随时都能抽身离去,她没有义务待他好,更没有义务陪伴他一生;而喜的是,他不用再小心翼翼隐藏他的欲念,也不用为此感到羞愧和罪恶,甚至,他的痴心妄想或许能成真。
忆及家破人亡后,两人栉风沐雨,晓行夜宿的日子,他对莘窈涌起了一阵强烈的感激之情。
那时她才十六岁,自身难保,举步维艰,却还要尽心尽力照顾一个弃儿,她本可偷偷将他卖掉,或者干脆弃置不顾,可她没有。
这意味着什么呢?
少年一颗心突地怦怦直跳,这意味着莘窈对他有极深的爱意,虽然这爱与他的略有不同,但一定无法割舍,镌骨铭心。
若能让这爱发生一点点变化,向着他的期待,只改变那么一点点……
他克制不住热血上涌。
从前,他好比躺在一堆死灰上,明知没有希望,却还贪恋着它的余温;可如今,这堆死灰燃烧起来了。
他们为何不能成亲呢?
对啊!世上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彼此了,莘窈是抚养他长大的人,他的一切本就该属于她。如今他已不再是孩子,完全可以做她的支柱,让她过得富足,而且这样一来就再也不会有人说闲话了。
莘晏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太对了,一切理由都堂堂正正,合情合理,听上去一点私心都没有。
于是他立刻起身回家,准备跟莘窈坦白一切。
然而,真正等他回到那座清幽的庭院,望见女子房中未熄的烛火,还有她投落在纸窗上的曼丽倩影,他忽然踌躇不决。
为何就那么难以启齿呢?
这事分明磊落得很,为何他像要去作恶事一般?
少年在院子里焦躁地徘徊,如同第一次出猎的狼,煎熬着,挣扎着,仿佛置身于膏火之上,最后他还是决定先冷静一夜,免得一时冲动,破坏了原本和睦的情意。
另一边,自从坦白了莘晏的身世,莘窈也十分煎熬。
入夜已深,她却再也睡不着,于是点燃了灯火,在房中走来走去。
她的顾虑与莘晏的不大一样,莘晏担心她无法接受自己过火的情意,而莘窈却担心他会抛下自己。
她时常感到莘晏呆在自己身边时,举止神态有些拘束,不像小时候那般自由自在,她担心他是囿于义务才陪伴自己,如今这义务没了,他又已长大成人,是不是该飞走了?
她越想心里越是发凉,可隐隐又觉得弟弟不至于那么绝情。
想当初,他误以为她抛下自己时,分明愤怒痛苦极了,还扑进她怀里哀切求恳,想来是与她难舍难分的,如今不会因为没了血缘关系,便翻脸不认人吧?
莘窈显然是多虑了。
当晚她一夜未眠,等黎明时分,才迷迷糊糊睡去,待到醒来时,莘晏已不知去向。
她又等了一整天,直到夜色朦胧,才又见到他。
当时已过了子夜时分,近来天气闷热,窗外淅淅沥沥地飘着小雨,夜空中乌云朵朵,透不出一丝月光。
她点了一支蜡烛,默默坐在窗边发呆。
门外隐隐传来脚步声,她激动站起来,却一动不敢动,门外的人好像也很紧张,脚步停顿了好一会儿,敲门声才响起。
莘窈略略将长发拢了一拢,快步走去将门打开。
少年立在门首,他微微惊愕地看着她,嘴唇张了张,似是欲言又止。
“阿晏……”她呆呆注视着门前的人。
他理应刚回来,身上淋到了雨水,黑发被打湿了,有几缕从额头上垂了下来,他的衣袍是深色的,看不出有没有沾上水,只隐隐有些潮湿。
“姐姐,”他还是如往常那般温柔地对她笑了笑,“我见你房中烛火还亮着,你还没睡吧?”
“没有。”
“我……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那你快进来吧。”她忙退开一步,引他进屋。
莘晏迟疑了片刻,走了进去。
然而,他进去没多久就后悔了。
房中铺设精洁齐整,但环境十分幽暗,仅有一支残烛静静立在长案上燃烧,窗户半开着,微风细雨斜打进来,吹得烛光忽明忽暗。
一片朦胧昏暗中,珠帘微微荡漾,轻纱帷幔幽幽半掩着牙床翠被,罗帐逶迤垂地,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窜入他的鼻息,少年心上岌岌欲动,一时竟难以自持。
他猛地转身欲走,可莘窈却已掩上了门。
“你要与我说什么?”莘窈款款走到他跟前,抬起头微微一笑。
少年的心跳得像打鼓,他的紧张已溢于言表,而莘窈也很紧张,她生怕他说出道别的话来,此时惶恐极了,
“我想说,我很感激你。”
“哦……”她疑惑地点了点头。
“这些年,你为了一个没人要的孩子甘冒风险,受了那么多苦,这份恩情是我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的。”
“你这话怎么说得那么生分?”她不安地看着他,“我本就没要你报答。”
“我没有别的意思,心里怎么想便怎么说了。”
“阿晏,你不要跟我说客气话,”莘窈不爱跟人拐弯抹角,她心里着急,便开门见山,“咱们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你依然我是弟弟,我依然是你姐姐,咱们还像平常那样过日子,好不好?”
他低首沉思,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不,不好。”
“那你要如何?”她以为自己的忧虑成了真,不禁诚惶诚恐,“难道你要离开我?”
“当然不是。”他脱口而出。
莘窈惊疑不定,“那咱们仍是一家人,对吗?”
“对。”
“那不就成了?”
莘晏不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雨丝,“姐姐,不管咱们是否血脉相通,你都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我宁可去死也不愿失去你,但是一直以来,我都有一个心愿未了。”
“什么心愿?”
他重新走到她跟前,低头瞧着她,“我想与你厮守终身。”
莘窈松了一口气,她笑了起来,“这有何难?咱们不正厮守着吗?”
“我是说,咱们不如成亲吧?”他终于将这话说了出来。
“成亲?”莘窈一时没回过神来。
“对,”少年假作轻松地笑了笑,他将话说得冠冕堂皇,好像完全不包含一点私心,“咱们并非嫡亲姐弟,终日厮守一处,免不了招来闲言碎语,不如咱们就此结为夫妻,堂堂正正地相依相伴,再也不用受旁人指摘。”